不實資訊重災區東南亞(上):政客、政府網軍與萬年執政黨

不實資訊重災區東南亞(上):政客、政府網軍與萬年執政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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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際上,台灣的東南亞鄰居是「不實資訊」的重災區。根據自由之家 2017 年的調查,東南亞的網路自由度普遍偏低,而政府干預網路自由的程度升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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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王怡蓁

假新聞議題席捲全球,以及隨著社群媒體的大量使用,操控/管制社群平台上的言論成為許多政府的目標。一些國家執政黨運用社群與人民互動,製造友善的形象,並發布假新聞攻擊敵對政營,甚至將抵制不實資訊作為立法理由,實則用以箝制言論自由。

實際上,台灣的東南亞鄰居是「不實資訊」的重災區。根據自由之家 2017 年的調查,東南亞的網路自由度普遍偏低,而政府干預網路自由的程度升高,其中有幾個重要的因素包含:政府影響媒體、政府聘用網路評論者散佈支持政府言論、選舉假新聞等。另外,根據無國界記者在 2017 年的報告指出,所有東南亞國家的媒體自由度全球排名都在 100 之後,近年更是下滑,主要來自政府對於媒體的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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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東亞到南亞國家,假新聞與不實資訊出現的面貌與原因各有不同,這些國家的人們又是如何看待這些議題?g0v.news 在台灣民主基金會與開放文化基金會於六月底主辦的「Combatting disinformation」工作坊當中,採訪了數十位東南亞國家的記者、研究員與NGO工作者(加上印度與日本),可以歸類為四種:假新聞主要來自於政府、國家言論控制嚴格、社群媒體上謠言廣傳與國家立法和成立機構對付假新聞。本文將分上下兩部分,上篇探討前兩者,下篇探討後兩者。無論是哪種,從東亞到南亞,言論自由狀況都不容樂觀。

假新聞主要來自政府:在菲律賓、柬埔寨、越南這三個國家中,可以看到最大的假新聞來自政府,且共通點都是利用社群媒體來擴大不實的言論。

菲律賓:杜特蒂是假新聞製造者

在菲律賓,最大的不實資訊經常出自該國總統杜特蒂的口中。菲律賓事實查核組織Vera Files 的董事長 Ellen Tordesillas 表示,高達六成的菲律賓成人相信菲律賓政府積極抵制假新聞,她強調這是錯的,因為杜特蒂就是菲律賓第一名的假新聞製造者。比方說當外界抨擊政府的掃毒行動中死亡的都是窮人時,杜特蒂表示因為有錢人不會販毒。根據 Vera Files 的統計,光是 2017 年,杜特蒂在公開發言提及冰毒與窮人的關聯,就有 22 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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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Vera files

除了政策上的不正確發言,杜特蒂對於女性政治人物也做出了許多不實指控。菲律賓前司法部長,現任參議員德利馬(Leila De Lima)因批評杜特蒂政府的政策,而受到來自杜特蒂的人身攻擊,除了公開她的私人生活,還形容她為不道德的女人。德利馬甚至被指控販運毒品,遭到起訴入獄。根據菲律賓性別平權組織 GANDA 執行長Naomi Fontanos 表示,菲律賓女性紛紛在社群媒體上標註「EveryWoman」、「I am a woman and I resist」來聲援德利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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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律賓參議員Leila De Lima帶領因毒品遭殺害的死者家人赴參議院。

另一起案例則是菲律賓第一位女性副總統萊妮·羅布雷多(Leni Robredo),萊妮與杜特蒂分屬不同政黨,在政策上也有諸多歧見。杜特蒂除了對萊妮的衣著開玩笑,還暗指她所屬政黨舞弊以贏得副總統職位,甚至有意篡奪總統一職。最後,萊妮辭掉內閣職務位。另外,杜特蒂甚至使用公帑來聘請支持杜特蒂政府的假新聞網站Thinkingpinoy經營人涅托(R.J. Nieto)成為外交部顧問。

菲律賓人目前最常使用的社群媒體是Facebook,圍繞著杜特蒂而產生的各種假新聞在Facebook上擴散更加嚴重。Naomi 認為這反映了菲律賓社會既有的狀況,像是沙文主義、父權等,而在社群的加溫下,此狀況更加嚴重。

菲律賓的知名媒體Rappler深受此現象困擾,Rappler與Facebook一直有許多密切的合作,像是合作舉辦2016年菲律賓總統大選的論壇,Facebook也優先提供Rappler即時閱讀文章的服務。2016年的論壇反應熱烈,這活動提升了Rappler在菲律賓的地位,也提供給當時的候選人杜特蒂一個舞台。

然而在杜特蒂競選團隊團隊與部分支持者也熟悉社群操作後,開始發布假新聞攻擊Rappler與其他新聞媒體。Rappler的創辦人雷薩(Maria Ressa)調查政府利用社群媒體的現象,並發布文章批評杜特蒂,卻在Facebook上遭到各種仇恨言論攻擊。杜特蒂除了屢屢指控媒體撰寫假新聞。今年,他更以外國資金為理由,吊銷Rappler的媒體牌照,並拒絕該媒體記者進入總統府採訪。Rappler的記者Paige Occeñola表示,因菲律賓人還是習慣使用Facebook,所以Rappler只能持續跟 Facebook 保持又愛又恨的關係,她強調他們仍堅守查核與報導的準則。

杜特蒂爭議不斷,為什麼還是如此受歡迎?

Paige聳肩笑著說不知道,她說大部分的人很少看外國媒體的報導,就算看到外媒批評杜特蒂,他們會覺得外國人詆毀他們的總統。過去也是記者的Ellen表示:「我在當記者時,就必須不斷做查證,而我們在做的事實查核工作,就像在進行調查報導一般。」她認為事實查核非常具挑戰性,當不實資訊被查證後,人們拒絕刪除,甚至不願意相信,查核工作變得十分困難,不只因為耗時,而且政府也不願將資訊公開。

柬埔寨:執政黨的政治控制

隨著七月即將到來的議會選舉,來自柬埔寨的獨立記者與人權組織工作者顯得憂心忡忡。對於柬埔寨的假新聞狀況,他們直接表示假新聞的主要來源是來自政府。目前的執政黨柬埔寨人民黨從 1979 年就執政到現在,洪森(Hun Sen)政府去年十一月解散了最大在野黨救國黨(CNRP),除了在九月份以密謀叛國的罪名逮捕救國黨領袖,還禁止 118 名救國黨黨員參政 5 年。

社群媒體的使用使得政治攻訐控制更加鋪天蓋地。該名獨立記者表示,Facebook在2015年進入柬埔寨後,成為最多人使用的社群媒體。2017 年柬埔寨的上網人口已達一千萬人,而 Facebook 的使用者早已超過百萬人。他表示社群媒體來得太快,民眾普遍缺乏媒體素養,常未經確認就轉發資訊,而執政黨也透過 Facebook 來攻擊反對黨,製造抹黑攻擊的言論,以及宣傳執政黨關於國家發展、和平的策略,他認為這個現象在選舉前十分明顯。

此外,柬埔寨政府也箝制新聞自由,特別是獨立媒體,去年無國界記者也指出柬埔寨政府對於獨立記者的敵意從 2016 年就明顯上升。來自柬埔寨的獨立記者也表示,政府對獨立媒體的確不友善,甚至以國家安全為理由,審查網路上的言論,一不小心就會觸法,導致獨立媒體數量下降。一名柬埔寨人權組織工作者也表示,目前柬埔寨政府的所作所為,都嚴重傷害人權,導致新聞自由、言論自由被侵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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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攝自:The Cambodia Daily
柬埔寨獨立英文報紙遭到柬埔寨政府封殺。
越南:執政黨利用假新聞控制社會
「執政黨是最大的假新聞來源」

來自越南非營利組織Legal Initiatives for Vietnam(LIV)的鄭友龍(TRINH , HUU LONG)指出。1975年越戰結束後,越南共產黨成為唯一的執政黨,政府控制社會的方式就是政令宣傳,新聞媒體也在政府的控制之下。政府運用錯誤或是半真半假的資訊來描述政治人物與社會現況,例如只讓人民看到美國負面的形象,多呈現一些暴力事件,用片面的資訊讓人們誤解其他國家以及民主政體。

在社群媒體的部分,Facebook是越南人最常使用的社群媒體,越南的上網人口大約是七千萬人,而Facebook的用戶數已超過五千萬人,高達70%,這顯示了越南人使用Facebook的比例之高。

鄭友龍表示,政府在 Facebook 上創了許多粉絲專頁,透過這些粉絲專頁傳遞不實資訊,而且有許多匿名的帳號會不斷分享這些資訊。越南政府甚至成立了網路部隊,稱為 47 部隊(47 force),用來監控社群媒體上的言論。

越南於今年六月通過《網路安全法》(cyber security law),該法令要求科技公司必須在越南設立辦公室,並將資料儲存在越南;甚至要配合政府要求,繳交用戶的資料。鄭友龍表示《網路安全法》是目前越南最大的議題。根據 LIV 的研究指出,整部法案透露出明顯來自於中國網路安全法的痕跡,特別是在規範的部分,例如「針對政權有危害的訊息」、「要求所有上網者提供真實身份」、「伺服器必須架設在本地」、「網路公司必須協助安全機構」等。儘管沒有證據越南政府「照抄」中國網路安全法,但無疑受到中國版本許多啟發,該法案也在越南本地引起許多爭議。

科技公司如 Google、Facebook 等已跟政府接觸,但他們尚未接受越南政府的要求。鄭友龍認為這些科技公司不會撤出越南,只是如何與越南政府談判。然而,令越南人擔心的是,中國科技公司可能趁隙而入。鄭友龍說,中國的科技公司很樂意與越南政府合作,因為他們不在意用戶的隱私,屆時可能會造成更大的影響。

鄭友龍作為共同執行長服務的 LIV 創立於2014年,創辦人是一群民主倡議者,他們的本業有律師、記者等。LIV 的其中一個目標是經營兩個獨立的網路媒體, 越南本地版本為「Luat Khoa Magazine」,另一份為國際版「 The Vietnamese 」,這兩個網路媒體在越南當地都被政府屏蔽,無法閱讀,只能透過Facebook來接觸越南的讀者。鄭友龍表示,越南語的媒體是希望教育越南民眾,培力他們,讓他們有機會參與政治,繼而改變政治情況。英文版是希望讓外國認識越南的情況,目前越南正在發生劇烈的改變,人民希望爭取民主、言論自由,私下也會聚在一起討論社會議題,鄭友龍充滿信心地說,他認為越南即將發生一些改變,因此希望能有更多國際資源協助他們。

LIV 目前選擇台灣作為工作據點,有三名正職員工在台灣工作。「我們希望發展一個獨立、真實、提供有別主流媒體觀點的獨立媒體,但是在越南這麼做是十分危險的事」鄭友龍說,「會選擇台灣是因為台灣很安全,而且台灣文化跟越南是相近的,也面臨共同的威脅 — —中國。越南人看著台灣成功地成為一個民主國家,甚至擁有健全的公民社會,這是越南人所嚮往的。」他還表示他在台灣發展獨立媒體的期間,也能參考觀摩台灣的政治體制。

國家嚴格控制言論:泰國、新加坡透過立法打壓新聞與言論自由,人民一不小心就會遭起訴入獄。

泰國:國家法律成為控制武器

泰國的政經相關的假新聞與不實資訊並沒有很嚴重,反而大多是關於商品、健康等民生的謠言在社群上流傳。

泰國非營利組織The Foundation for Community Educational Media(FCEM)執行長Chiranuch Premchaiporn 表示。泰國也沒有事實查核組織,但FCEM推動媒體素養教育,透過演講以及他們所成立的媒體 Prachatai,希望帶給泰國閱聽人不同於主流媒體的資訊。雖然在民間流傳的不實資訊並不嚴重,但由於主流媒體受到政府的嚴格控制,Prachatai 試圖帶給民眾更多資訊,並促進公民參與,但面臨的不是假新聞流竄,反而是政府打壓,他們曾被泰國政府屏蔽網站,甚至被要求關閉。

泰國軍政府的網路審查越趨嚴峻。據任職於公共媒體的記者WIST表示,越來越多人因刑法第 112 條《對王室不敬罪》(lese majeste law)以及《電腦犯罪法》(Computer Crimes Act)而入獄。泰國刑法第 112 條《對王室不敬罪》指出:「任何誹謗、侮辱或威脅泰皇、皇后、當然繼承人或攝政王之人,處 3 年以上 15 年以下有期徒刑。」近期一著名案例為社運份子 Pai Dao Din 在 Facebook 分享了 BBC 報導泰國皇室的文章後,遭到逮捕。《電腦犯罪法》於 2007 年立法,2014 年政變時,許多人因為這部法令遭到起訴,範圍遍及臉書(Facebook)評論至調查報告,此法於 2016 年修正通過,條文內容更加模糊,被質疑是擴大政府監督及審查權限的範圍,侵害人民的言論自由。

今年一名因刑法第112條入罪的雜誌編輯Somyot Prueksakasemsuk服完七年刑期出獄,他是刑法第112條下最高刑期的罪犯。根據泰國法律改革團體指出,從 2014 最近一次政變後,有94人遭到起訴,在2014年政變前,則有超過一萬個案例被告,而至今已有超過兩百萬起因《對王室不敬罪》而起訴的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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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2011年因「冒犯君主罪」而被判刑六年的泰國雜誌《他信之聲》(The Voice of Taksin)前主編Somyot Pruksakasemsuk,今年(2018)4月30日從曼谷監獄被釋放。

由軍政府掌握的國家和平與秩序委員會(NCPO)在 2014 年設立,聲稱為了預防網路犯罪與安全,國家和平與秩序委員會設立小組來監控網路言論,就連在社群媒體上的發言都會被檢視。這也導致更多人入獄。WIST 表示,政變後,《電腦犯罪法》成為政府強大的武器,泰國媒體也因而產生自我審查。

新加坡:召開公聽會試圖立法打擊假新聞

2014 年,新加坡國會通過《防止騷擾法案》(Harassment Act),擴大1997年通過的《防止騷擾法案》,將內容擴大的網路霸凌與騷擾。2017 年,新加坡政府開始談論假新聞,並試圖在此議題上著力。新加坡司法部長表示立《反假新聞法》勢在必行,然而到了 2018 年,司法部長卻只發佈了一份綠皮書,而不是法案。

新加坡國會也選出特別委員會來舉辦公聽會與回應民眾的疑慮,新加坡公民社會向委員會遞交了許多意見,隨後舉辦的公聽會中,也邀請了遞交意見的代表前來參與,其中包含學者、科技公司、內容商與公民代表。然而,公聽會並不如這些參與者的預期,公聽會過程著重在委員會的執行,部分議題甚至被限制只能回答是或否,導致公聽會內容十分限縮。

根據路透社報導,參加公聽會的科技公司包含 Google、Facebook 與 Twitter,這些科技公司代表表達對立法的疑慮,他們認為新加坡現有的法律已足夠處理假新聞議題,如何定義言論的真實,也不應該由政府來判斷。獨立媒體New Naratif(新敘述)的記者韓俐穎也表示,她認為立法並不是解決假新聞的好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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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w Naratif 記者韓俐穎

公聽會的狀況透露出了新加坡政府對媒體機構的態度。

韓俐穎也參與這場公聽會,她表示她被委員會委員反過來質詢她寫過的報導,委員認為她的報導有誤導的嫌疑。並且韓俐穎說她所在的小組只有四人,卻在公聽會中被質詢了五個小時。

New Naratif的另一名記者在遞交的意見書中提到新加坡執政黨人民行動黨也曾製造假新聞,內容是關於1960年代的歷史。該名記者在公聽會中,沒被詢問他關於假新聞的意見,而是圍繞在新加坡的歷史,他還甚至被質疑他的身家背景。

在公聽會後,New Naratif 的網站被禁止登記於新加坡本地,政府表示New Naratif具政治性,且媒體背後的資金來自國外,這將導致外國人在新加坡進行政治活動,而New Naratif還在上訴中。韓俐穎指出,這個特別委員會還在討論中,目前並沒有下一步明確的行動。

韓俐穎說,新加坡並沒有獨立的事實查核團體,政府也箝制主流媒體的報導自由,新加坡也並沒有正規的媒體素養課程,人民沒有被鼓勵去思辨,以及質疑資訊的正確與否。但現在許多公民團體會舉辦公民課程,邀請大家來討論社會議題,在假新聞的部分,他們發現多來自通訊軟體Whatsapp中,長輩會流傳一些似是而非的健康資訊,她認為這部分很難進行闢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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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篇】不實資訊重災區東南亞(下):謠言與仇恨言論滿天飛,立法是解決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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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吳象元
責任編輯:李牧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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