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嘯侵襲早已傷痕累累的印尼亞齊,「和平」卻也踩著災難的泥濘而來

海嘯侵襲早已傷痕累累的印尼亞齊,「和平」卻也踩著災難的泥濘而來
Photo Credit: Department of Foreign Affairs and Trade@Flickr CC 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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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場大自然的屠殺。一個原本40萬人的城市,就有超過1/3人口喪命,屍橫遍野,誰都無法繞過去。沒有人知道拿這些屍體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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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阿潑

地質學家後來從海底珊瑚紋路判斷環境變化,進一步推斷海嘯歷史。他們認為,十四、十五世紀發生的幾次大海嘯,讓亞齊人口離散、港口沒落,甚至出現歷史斷層,才由伊斯蘭文明填補而上。伊斯蘭教最初透過印度西部的穆斯林商人傳到亞齊,而原本信奉萬物有靈論的亞齊人吸取來客信仰,竟成為最虔誠的伊斯蘭信仰者。義大利探險家馬可波羅到訪時,便稱亞齊王國都是「乘船前來依穆罕默德律法使百姓歸依伊斯蘭之撒拉森商人」。

面朝西亞、背對東南亞的亞齊,就像是承接阿拉伯語言文化的漏斗,再任其點點滴滴流入印尼與馬來半島,形成伊斯蘭文化圈。亞齊因此得到「麥加前廊」的稱號,在它的權力所及之處的麻六甲港埠也隨之盛起。

2004年海嘯來臨前,從衛星空照圖上觀看亞齊,大多只有一片綠:墨綠、深綠、淺綠、黃綠密密交錯,彷彿掛在印度洋一角的華麗綠絨,些許的紅褐屋宅與如白點散落的清真寺,便很是明顯。然而,就在海嘯吞噬這片「綠色之地」後,從高空往下望,景致也就變了樣──蘇門答臘西北部數百公里長的海岸線被汪洋啃食了部分,西南窪口處深入內陸四公里陸地被藍色占據;沿海數個島嶼、十七個村莊與岸邊的那一大截土地一樣憑空消失。原本的青綠盎然被紅褐土黃取代,那色澤看起來就像考古學家挖掘出來的骸骨,沒有一點生氣。唯獨「白點」仍頑固地存在,那是阿拉的印記。

海嘯來臨時,伸出印度洋的班達亞齊,首當其衝成為祭品,整座城市宛如大型垃圾場,建築物幾乎都被連根拔起、樹木只剩下枯澀的樹根,背向海岸,像是伏拜大地一樣,往內陸斜傾。海岸邊如大火走過,視線所及,皆是枯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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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Photo RNW.org@Flickr CC ND 2.0
南亞海嘯過後的亞齊村莊

這是個被奪去色彩的土地。泥漿鋪滿街道,在熱帶陽光強烈照射之中,裂成瓦狀,整片街區像是被人胡亂犁過的荒田,但大半區域還是個黑水泥濘糊成的廢墟。

黑,還可以更黑,失去電力的亞齊在日照消失時就會墮入暗黑裡,災民就像遊魂,絕望地飄盪。有時候,他們會在廢墟裡、垃圾旁,找到一些可用的東西,像是一個可以拿來避雨或鋪墊的木板,然後舉過頭頂從汙水中走過。那些水高及腰,也高及胸。就像媒體爭相登載的照片那樣。

這時正是雨季,日日午後陣雨狂瀉,城市裝滿黑稠積水,惡臭難當。浮腫死屍和垃圾碎木一起堆在積水裡。這些屍體或在瓦礫、枯樹下,或漂浮在死水之上,經過許多時日,泡在水裡的屍體已無法辨識,肉身不存,只剩下硬皮掛在骨頭上。而倖存者就像城市裡的拾荒者那樣,在這團混亂中,不停翻找親人屍體。有些幸運的屍體,被放在黃色和藍色的塑膠袋裡,曝曬在陽光下,也有一些被置放在坑洞裡。還有更多看不到的屍體被火化、被集體掩埋,或者永遠消失。

一個幾乎失去所有親人的漁民已經在瓦礫間尋找多天,怎麼也找不到親人遺體,暴露在外頭的這些屍體,更令他擔憂。這個漁民雖然住在軍方搭建的帳篷裡,卻不相信政府,總覺得政府忽視災民,什麼都沒有做,偶爾送水來,水也不乾淨。這麼敷衍了事的政府,該怎麼相信?他只能靠自己掩埋這些屍體。他說,根據伊斯蘭傳統,屍體必須被土葬,但時常有「幫派分子」來這裡火化屍體,「這是錯的。」但他無計可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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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Picturepest@Flickr CC ND 2.0

這是一場大自然的屠殺。一個原本40萬人的城市,就有超過1/3人口喪命,屍橫遍野,誰都無法繞過去。沒有人知道拿這些屍體怎麼辦。

大自然證明他們力量比武器還強,也比人類還無情。過去亞齊的悲劇和天災無關,和人禍相繫,即使百年來挺過殖民勢力侵略,卻逃不開雅加達當局的攻擊與迫害──自從印尼獨立以來,失去資源和權利的亞齊和雅加達的關係就勢如水火,到蘇哈托(Suharto)時期更趨於決裂,「自由亞齊」(GAM)運動與武裝抗爭隨之展開,而蘇哈托則回以軍事鎮壓和屠殺;海嘯發生前一年,總統梅嘉瓦蒂(Megawati Sukarnoputri)甚至宣布亞齊戒嚴,並對亞齊展開軍事行動,進行空中打擊。烽火遍野。約有五千人在內戰與屠殺中喪命。

因此,即使這區域有著絢爛的歷史,也不會有旅遊書提到這裡,就連背包客聖經《寂寞星球.印尼》也只是輕輕帶過、甚至建議旅人直接穿過班達亞齊。畢竟,這是受戒嚴令束縛的區域,將近三十年處於封閉而神祕的狀態,以至於災難發生的頭兩天,媒體上都無法見到亞齊的現場消息──就連總部位在雅加達的媒體,都無法讓自己的記者在第一時間內趕到這裡。

亞齊人對於內戰早習以為常,以至於誤把海嘯的爆破聲當成是雙方交火,渾然不覺天災來臨。海嘯,不過是為早已傷痕累累的亞齊,再添新傷──「和平」卻也在此時踩踏著災難的泥濘而來。

災難太慘了,亞齊獨立軍率先宣布停火,試著止戰,人權團體也不斷呼籲印尼軍隊收手、投入救援。這些求救信不斷透過電子郵件發送到世界各地,其中一封致美國國務卿鮑威爾(Colin Powell)的信是這麼寫著的:

如您所知,將近三十年來,亞齊人民一直承受印尼軍事行動的痛苦後果,主要受害者都是平民,正如同美國國務院許多人權報告的描述。自從二○○三年五月在亞齊強行實施戒嚴令以來,有超過兩千人遭到殺害,而實施戒嚴令之前的一九八九到一九九八年這十年期間更有一萬人死亡。違反人權的情況非常猖獗,主要都是由軍方造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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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Picturepest@Flickr CC ND 2.0
紀念在南亞海嘯中喪生的亞齊罹難者紀念碑

人權團體擔心雅加達政府刻意忽略亞齊災情,因為這個政府首先做的,竟然是「建議」人民替災區祈禱與派出六架運輸機而已。他們只好寫信求援,並提出許多各項建議,包含取消進入亞齊的限制,排除麻煩的行政程序、請印尼政府終止國軍(TNI)的所有攻擊性軍事行動──亞齊獨立軍已宣布停火──讓國軍提供必要物資,加快人道援助速度,「TNI軍官不應直接參與救援物資的發放,這是為了防止軍方濫用人道援助,也避免許多亞齊人民對軍方和某些警方團體(例如印尼警察機動部隊)的恐懼感持續上升。」

民間人士的擔心並非沒有道理,因為擔心他國插手亞齊問題,雅加達政府對外來團體提出警告,稱亞齊獨立軍是強盜,是恐怖分子、勒索者、綁匪、謀殺犯,甚至種植大麻,肯定會威脅外國援助者的生命。然而,就像寄給鮑威爾的公開信裡說的,海嘯當天,獨立軍領導人便宣布停火,雅加達政府雖也正面回應,政府軍仍趁隙攻擊手無寸鐵的游擊隊員,事後辯稱是對方先挑起紛爭,他們不得不行動。災後一個月,印尼政府軍甚至宣稱「被迫」殺了一百二十個亞齊獨立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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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錄自《日常的中斷》,八旗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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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阿潑

當日常變成無常,探尋生命存在的意義成了斷垣殘壁中最重要的價值。阿潑帶著自身的九二一經驗,以及「阪神震災紀念」的偶遇,以記者筆法,兼容人類學家的觀察,完成書寫軸幅跨越東亞、二十一世紀初最為世人熟知的三大天災──南亞大海嘯、四川大地震、三一一海嘯──其災後重建的難處、倖存者們的故事,以及最重要的探究「改變」與「信仰/信念」之間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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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吳象元
核稿編輯:李牧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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