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嘯後印尼華人村的心理重建:「正是因災難發生,更不能不去上學」

海嘯後印尼華人村的心理重建:「正是因災難發生,更不能不去上學」
Photo Credit: Kardoman TumanggerCC BY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棉蘭,在印尼語中意指「戰場」,只因十六、十七世紀曾經是德里(Deli)與伊斯蘭王國著名的古戰場,城內的蘇丹王宮和清真寺都訴說了它的輝煌,而美麗的荷據建築也道出它曾在強權下堅持的風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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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阿潑

災難發生不久,不少台灣慈善團體也奔赴災區,協助救災重建事宜。幾個城鄉建築專業的民間人士在災後兩周直赴亞齊,原本希望能幫點什麼忙,但到了現場,卻覺得自己像捲入了一場援助漩渦,找不到自己的位子。

「來到亞齊,最震撼我的是,看到那麼多國際組織施展拳腳,但台灣團體在這樣的場域中,卻不知道能做什麼。」他們不由得感嘆:這或許是台灣長期在國際社會被忽略,乃至於缺席而生的結果。

這些台灣人看著房子已交給慈濟重建,馬路也被中國包下,決定轉而投入教育和心理重建。他們認為,既然亞齊即將對世界開放,網路必是他們與世界溝通的媒介,不如建置一個數位中心,讓人們能得到學習的機會。除此之外,他們還分批將數十個失去親人的孩子帶到台灣安頓、接受教育,再送他們回鄉擔任重建與教育的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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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P/達志影像
2004年南亞海嘯發生後,大量救災物資湧入印尼棉蘭。

當時,在當地協調、協助這些教育計畫的,就是黃幸娟。在機場上車後,她向我解釋在災後援助的混亂:有些災民看到慈善團體捐助的大米,在運送過程中泡了海水腐壞,只好整包整包丟棄時,感到心痛不已。而她看著人們只知道捐贈物資,但物資卻不符合災民真正的需求,直覺得從精神和教育著手,才能扭轉結構問題。於是他們興學、設學堂、辦課程,還一家一家敲門邀請呼籲:「讓孩子上學去」。

「很多人認為受災後,很難送孩子去上學,但我覺得正是因為災難發生,更不能不去上學。」在她眼裡,再多的物資都彌補不了心理的缺口。

機場到棉蘭市區約四十分鐘,走的雖是寬闊柏油路,沿路卻是熱帶鄉村景觀,就如同其他開發中的東南亞景致一樣。黃幸娟卻解釋這個有十二個台灣大的島,比台灣更有國際觀、更融入世界,「畢竟,印尼是聯合國一員」。說著說著,窗外景色突然轉成歐式大道,洋樓建築漸漸增多,城市輪廓越來越明顯,棉蘭到了。

海嘯發生時,棉蘭幾乎成了所有國際援助團體的後援基地。這座隔著麻六甲海峽與新加坡相望的城市,人口有兩百多萬,其中兩成是華人,但城內八成以上商店卻屬於華人,和中國大陸與港澳台都維持關係,棉蘭郊區甚至有個台商構築的小工業區。

棉蘭,在印尼語中意指「戰場」,只因十六、十七世紀曾經是德里(Deli)與伊斯蘭王國著名的古戰場,城內的蘇丹王宮和清真寺都訴說了它的輝煌,而美麗的荷據建築也道出它曾在強權下堅持的風華。荷蘭殖民時期,這個城市是殖民者與權力者的貿易中心,那些剝削農民的商人地主闢建了乾淨街道和露天咖啡座,讓他們得以享受文明的氣息。一八六五年,一個荷蘭人將煙草引進棉蘭,也帶入中國勞工和基礎建設投資,直到印尼獨立時,這座城市已頗具規模,華人也擁有相當的經濟實力,成為中產階級主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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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U.S. Department of State@Flickr CC BY ND 2.0
印尼棉蘭。

因此,當我聽到海嘯前,黃幸娟與菩提心曼荼羅基金會就已在棉蘭協助華人教育、資助貧困家戶時,不免感到困惑:「印尼排華的原因,不就是華人獨占經濟權,且相對富有嗎?」

「許多華人的處境是我們無法想像的,幾代貧窮,連教育機會都沒有。美達村(Metal)就充滿這樣的人。」黃幸娟解釋,美達村正是因排華才生成的村落。

冷戰時期,蘇門答臘也是籠罩在反共肅清的氣氛裡,亞齊尤為嚴重。一九六六年八月,數十輛載滿乘客與行李的大卡車沿著狹窄的海岸公路顛簸南行,打算將亞齊華人送到棉蘭,再遣回中國。然而中國船隻始終沒有出現,他們只能在棉蘭的寺廟或街廓落腳,最後集中在菸寮。因為不忍,土生華人地主陳洪生慷慨提供一塊土地給亞齊難民使用,這些逃難的華人便在這塊沼澤地上建立起「美達村」,經過多年發展,這十五公頃的村落已有四百多戶、三千多位居民的規模。這些無根無產的華人,就在這裡落地生根,相依為命。

因為逃過難,美達村村民格外能同理顛沛流離的苦楚,於是大量收容失去家園的災民。根據當地華人團體印華總會估計,海嘯災難初期約有七千名亞齊人逃來棉蘭,其中以華人居多,美達村便成為收容所之一。災後一個月,仍有兩千災民在此暫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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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P/達志影像
2004年12月31日,數百名海嘯倖存者在印尼亞齊機場等候飛往棉蘭。

美達村裡的災民總是沉默,就算聊天也是輕輕淡淡的,不談災難與創傷;即使時日一久放鬆了,也掉了些淚,情緒仍然緊繃。失去至親的孩子們始終沉靜而缺乏信心,如果能讓他們上學──即使沒有書桌、只能趴在枕頭上寫作業──也比什麼都不做都來得好。上學代表他們回歸了常軌,上學是代表希望、上學也是療傷。而這就是黃幸娟災後一直協助的事。

她指著美達村的照片對我說:在這裡,可以感覺到台灣過去的影子,因此,她也能看到未來的希望。因為希望替災區帶來改變,所以她牽介台灣團隊援助,「這些災民需要的是精神和理念,而不是物資。教育才是力量,才是讓他們自己站起來的基底。」

她的聲音很是誠摯,即使災難已經遠去,他們還是沒放棄對教育的投資:有些孩子被她們送來台灣讀書,學習農業,回到棉蘭後,他們再給這些學生工作機會、實踐所學……她們還想做更多事。

那政府的角色呢?我忍不住注意到,機場到市區這整條路上,都是政治競選廣告,就連從馬路上晃過的摩托三輪車上,都是隔年國會選舉的候選人照片。海嘯發生前才剛接任總統的蘇西洛即將卸任,呼聲最高的是出身平民的候選人佐科威(Joko Widodo)。這個國家,彷彿正等著迎向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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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錄自《日常的中斷》,八旗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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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阿潑

當日常變成無常,探尋生命存在的意義成了斷垣殘壁中最重要的價值。阿潑帶著自身的九二一經驗,以及「阪神震災紀念」的偶遇,以記者筆法,兼容人類學家的觀察,完成書寫軸幅跨越東亞、二十一世紀初最為世人熟知的三大天災──南亞大海嘯、四川大地震、三一一海嘯──其災後重建的難處、倖存者們的故事,以及最重要的探究「改變」與「信仰/信念」之間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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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吳象元
核稿編輯:李牧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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