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來西亞是個奇怪的地方,課本具有政治的權威卻絕少引起大家關心

馬來西亞是個奇怪的地方,課本具有政治的權威卻絕少引起大家關心
Photo Credit: Pakutaso CC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基本上馬來西亞的華文課或許同樣牽扯了政治因素,相對於台灣之於中國大陸複雜的愛恨情仇,大馬的華文課可能是另外一種邊緣與抵抗。

唸給你聽
powered by Cyberon

文:祁立峰

編按:文中提及的「獨中」是指「馬來西亞華文獨立中學」。華文非馬來西亞官方語言,而華文中學在馬來西亞獨立後全被改制為國民型中學,不接受改制的就稱作獨立中學。

我覺得自己要來撰寫這樣的一篇文章,著實存在著很大程度的困難。首先眾所周知台灣是何其缺乏國際觀的國家,之前甚至有大馬僑生網紅作了一則闢謠的視頻在網路瘋傳,類似台生誤將新加坡與馬來西亞當成同一個國家,誤以為馬來西亞全是馬來人或住在樹屋等等的啼笑歪理。

因此承蒙韋地和我邀了這篇小文,談談對馬來西亞獨中華文敎學的看法。撰寫前我還叨擾起韋地,問了他許多分明關於種族比例,獨中的場域位置,以及馬來西亞華人的身分、語族與國族認同等等 —— 本該是常識,對我而言卻格外濛昧不清的邏輯。

台灣去年(2017)掀起的一波高中國文(即馬來西亞所謂「華文」)課本的文言文調降,以及背後可能連結的去中國化政治意向與意識形態的爭議(以下簡稱文白爭議),到現在似乎暫時告一段落了。在這段爭議期間經常有師友問起我的立場與選擇,我倒非刻意跳梁討巧或滑頭曖昧。首先將文言白話截然二分本身就顯得荒謬難解,再加上所謂的古文敎學也早就非鄉民覺青想像的鐵板一塊,若即便文本是古文,但敎學現場與敎師向以更現代的模式來理解處理,那麼遽論斷定出一個限制的比例,反而會讓班級現場掣肘難書。

關於獨中的華文課本之文白比例,課綱安排,以及每冊其後的寫作、聽說練習以及國學常識,在爭議的那段時光早有有識者將之作為台灣國文課本課綱調整的前鑒。我約略估計,獨中的華文課本的文白比例並不低於台灣,所選的古文篇目與我印象和記憶中,那些年國文課敎過的課文,似乎也有頗大篇幅的重疊。或許這就是詮釋學所謂的「解釋共同體」。

我自己的學術領域鑽研的是六朝的文學與文論。研究六朝的文論時,我們多半會注意到如蕭子顯、沈約,以及劉勰《文心雕龍》、鍾嶸 《詩品》在論前代經典時,所含有的 某一種趨同性。比方說特別推重建安 七子、竹林七賢的阮籍嵇康、太康時期的潘岳陸機,以及元嘉體的顏(延之)謝(靈運)。所以這種選裁經典時的雷同性與共同體特徵,我並不覺得有什麼意外的地方。

就體制架構來說,有些論者認為大馬的華文課本更具綱領條目,就我看到的幾冊高中課本來說,有從形式文體來區分的,如散文、韻文、辭賦和駢文;也有從內容題材或所謂的「體要」(這個詞典出《尚書》,但經過《文心雕龍》的詮釋,專門指一篇文章的核心主旨或體式)來區分,如史傳散文、諸子散文、評論散文等。 我印象中台灣的中學國文課本也有類似的架構,且每一種文體的敎學也伴隨著對於時代經典的介紹與定義。

我自己在台灣的中興大學初任敎職前幾年,也接過所謂「僑生班」的國文課,不過或許正因為台灣定位的 「僑生」有香港、澳門、馬來西亞以及部分的外籍生,所以全班同學的華語能力落差相當大。我當初不知出於什麼堅持,花了大半個學期敎完全篇 《莊子》第一篇〈逍遙遊〉,當然也有一些同學聽說我們班敎的是古文而在期初就果斷棄選。但姑且不論過程如何,期末考試的證明,全班同學幾乎都有能力將〈逍遙遊〉翻譯成白話文,並闡述其意義。

學校 school 教室 classroom
Photo Credit: Pakutaso CC0

就我親身帶班的經驗,大抵來說馬來西亞僑生程度較好,而港澳同學過去似乎較少接觸到古典漢語,藉由讀完馬來西亞這從初中到高中,全十二冊華文課本,我對這個國家的古文程度鑒別,大抵上有了深一層的理解。

基本上馬來西亞的華文課或許同樣牽扯了政治因素,相對於台灣之於中國大陸複雜的愛恨情仇,大馬的華文課可能是另外一種邊緣與抵抗。 我想起王德威論黃錦樹與其代表的馬華文學時,所提出的「三民主義,無黨所宗」。這三民指的是「移民」、 「遺民」以及「夷民」的三位一體。 其實我自己是覺得若族群成於天性自 然,那麼語言文化也無分高低優劣。 但中國古典文學與文化傳統裡,似乎向來有所謂的存三統、變華夏為夷狄的所謂「華夷之辯」。

至於更細節的課綱選文,敎材分析,以及每個斷代的文體比例等等, 有鑒於我對家國大背景的陌生,容我略過而不深論了。如前述我研究的是六朝文學,尤其是詩和辭賦,但兩岸三地的課本似乎對六朝詩賦的選擇都相當有限,這當然來自於古文八大家的某種賤斥與汙名。我也不能否認, 相較於唐詩的興趣與詩意,六朝詩淪為光景之謳;而相對宋代散文賦的哲理與思辨,六朝賦耽溺在大量的詠物與典故之中。但事實上唐詩的蔚為大國,很大一部分的養分來自六朝詩。

但也因為這樣的研究興趣,我特別關注台灣與大馬對於六朝此一斷代文學的選汰。包括軼聞筆記的《世說新語》,忠肝義膽、讀之不落淚則不忠的〈出師表〉,以及幻見烏托邦的〈桃花源記〉,大抵都是熱門選錄題材,但我讓意外的是有一篇特別的文章 —— 丘遲的〈與陳伯之書〉。丘遲是南朝齊梁之際的文人,曾任永嘉太 守,投入梁武帝蕭衍麾下,為其招降 了南齊叛將陳伯之。一般來說兩地課本提到這篇〈與陳伯之書〉,都會說明關於如何說之以理,迫之以勢,動之以情的面向,作為應用文書來進行敎學。但我覺得值得一提的是底下這段:

故知霜露所均,不育異類;姬漢舊邦, 無取雜種。北虜僭盜中原,多歷年所, 惡積禍盈,理至燋爛。......暮春三月, 江南草長,雜花生樹,群鶯亂飛。見故 國之旗鼓,撼平生於疇日,撫弦登陴, 豈不愴悢?所以廉公之思趙將,吳子之泣西河,人之情也。(丘遲〈與陳伯之書 〉)

20141125132930922_3316
Photo Credit:中文百科在線

這篇文章除了作為六朝駢文的代表, 如「暮春三月,江南草長,雜花生樹,群鶯亂飛」等寫景句更表現出巧構形似、物色山水的六朝錦色。但微妙的是台灣的這一課〈與陳伯之書〉,當年堂而皇之入於敎材,自然有想我大中華淪陷區的災胞同志之心態,「霜露所均,不育異類;姬漢舊邦,無取雜種」,說的正是公羊學存三統張三世,內諸夏而外夷狄的大志宏願。 相對於台灣的漢賊不兩立,勸君早歸 家,綠窗人似花,大馬獨中的華文課本裡,選了這篇「見故國之旗鼓,撼平生於疇日」、「廉公之思趙將,吳子之泣西河」的駢文,在國族認同,在華夷之辯的大旌旗幟下,到底至於怎麼樣的脈絡化?是我相當感興趣的。

關於文白爭議,古文在敎材中 的意義與存廢,以及這些年那些年輪替交錯的國家、政治、意識形態與認同,百轉千劫,轇轕了太多我難以釐 清更難以想像的力 / 立場。我鑽研文學歷史的流變,深知「時代巨輪碾壓過」的樣貌,但同樣也深知我們身處其中的一代人,能作的能抵禦或能改變的比率實在太有限了。歷史上太多類似的朝代與變局裡的人們,眼睜睜看著一整代文明摧枯拉朽,灰飛煙 滅、靈光消逝,卻什麼都無能為力。 因此對於未來我並非悲觀,但也不至於樂觀。歷史上不乏有逆勢而為抵抗整個時代與變局的例證,但成果太少也太有限了。或許什麼都不做才是最好的,或許我們就該讓歷史變成它本該的樣子。

相關評論: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季風帶雜誌,三三出版社出版,

《季風帶》雜誌為林韋地創刊於2016年6月的馬來西亞華文文學閱讀雜誌,張永修為主編。2017年在台灣成立季風帶文化有限公司,引進馬來西亞與新加坡華文出版品,盼促進台灣與馬來西亞、新加坡等地的華文文學交流。目前在台北開有季風帶書店,售有星馬、香港出版社及有關東南亞的中英文出版品。

責任編輯:吳象元
核稿編輯:李牧宜

關鍵評論網東南亞讀者投書
或許你會想看
更多『評論』文章 更多『文化觀察』文章 更多『精選書摘』文章
Load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