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尼獄友收到寄去的家鄉書籍, 回信表示:「現在的我,夜裡都手不釋卷」

印尼獄友收到寄去的家鄉書籍, 回信表示:「現在的我,夜裡都手不釋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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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2015年,燦爛時光書店開張,我們收到一封來自桃園龜山的信件,寄信人是一位綽號米其林小胖子的印尼受刑人。他聽獄友說《講義雜誌》上有關於書店的報導,鼓起勇氣請臺灣同學寫信,希望我們能將印尼文書借給他看。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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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蔡雅婷(燦爛時光東南亞主題書店長工、移民工文學獎執行人員)

編按:本文為《枷:關不住的靈魂,暗夜的光》一書後記

在我自白對這本書的感受之前,我想先說說這幾年來接觸監獄的因緣。

大學畢業之初,隨著安哲毅老師進到彰化監獄拍攝「影像家書」計畫,簡言之就是將家書影像化。我們進到工廠拍攝同學的工作日常、錄下他想對家人說的話,再到同學家中拜訪,家屬看完影片後對著鏡頭回信。一來一往,迄今快六年,期間拍攝對象陸續假釋出獄,偶爾也會聽說誰誰誰又犯案回籠。

第一次踏進彰化監獄時,教誨師沈志達引領我們入內參觀,在走道上一排受刑人迎面而來,對向主管立刻下口令叫同學們轉身面對草皮蹲下,好讓賓客通過。我們高高走過,他們低低蹲下,這迴避卻使我有種愧疚感。沈老師解釋這是避免雙方眼神接觸,不只為賓客好,更是替同學們著想,就算外來者好奇窺看,人家也不一定想被看見。

當時拍攝的第一批同學,其中三位年紀與我相仿,如果住在同一個鄉鎮我們或許是同班同學。我忍不住猜想究竟是什麼原因導致如此殊途,原因很多,無法只歸咎在「我膽怯如鼠只敢做小奸小惡,或年少無知逞凶鬥狠」這麼簡單的因素之下。而牢籠之外的父母,心也隨著孩子被囚禁。

2015年,燦爛時光書店開張,我們收到一封來自桃園龜山的信件,寄信人是一位綽號米其林小胖子的印尼受刑人。他聽獄友說《講義雜誌》上有關於書店的報導,鼓起勇氣請臺灣同學寫信,希望我們能將印尼文書借給他看。然而寄書到監獄得由受刑人申請包裹單,收信之時喜出望外等不及繁瑣流程,於是轉而透過TIWA協助送書進去。

沒多久,收到米其林小胖子的回信:「這三本新書是用故鄉印尼語寫的呢!現在的我,夜裡都手不釋卷,心中隨著書裡的文字想像那情節,我不再孤單了。我的心充滿正面能量,謝謝你們用書本贊助我精神食糧,謝謝你們帶給我希望與鼓勵。」

而後,接連收到其他印尼受刑人來信,為了同樣的理由,日日倒數枯燥孤寂的囹圄歲月,渴望以熟悉的文字慰藉漂泊失落的心靈。

其中三位聯繫較為密切的印尼漁工,皆因海上喋血案而入獄,無邊無際的藍天大海對漁工而言不是浪跡天涯更不是浪漫,而是另一座與外界斷了聯繫的牢籠。從海牢到鐵牢,歸途遙遙無期。他們是犯了錯,理當受到刑罰。但是什麼環境讓他們起了衝突、什麼原因致使他們走上一條不歸路?

罪犯矯正不只是把他們關進大牢裡那麼簡單,我相信真正重要的如同林文蔚在《獄卒不畫會死》一書中所言「當他們真正得到療癒時,被他們傷害、殺害的人也會得到療癒與安息。」他們終有回到社會上的一天,無論是「影像家書」或者與書店、TIWA通信,在每一次與家人聯繫,接收外界的關心之下,如果能少一次作惡的念頭、多一份善念、多一個支撐自己不走回頭路的力量,那便足夠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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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店有一幅印尼筆友送來的素描畫,理著平頭的男子獨坐鐵窗下作畫。經年累月磨練出細緻如砂的畫風,栩栩如生,筆觸相當輕柔精細,彷彿輕輕一吹那碳粉就會隨風而起。
我是壞人欸

印尼文書適得其所,發揮了它此生的價值,但店裡最多的泰文書仍乏人問津。恰巧當時有一則關於燦爛時光書店的泰文報導,我決定連同書目印下來向讀者「毛遂自薦」,希望他們願意賞個光、借本書。但是推薦信要寄給誰呢?

我想起2016年移民工文學獎的泰文參賽者——阿沙,他的文章〈無題〉當年以佳作收錄進《航:破浪而來,逆風中的自由》中出版。通信兩次後,我與印尼朋友安娜,以及書店同事禿君到北監會客,順道見見他。

「你知道我是誰嗎?」我拿起話筒,尚未自我介紹就先反問。

「知道,我有問主管是誰來會客,妳的名字我認得。」

因為流感之故,阿沙帶著綠色拋棄式口罩,我只能看到他的雙眼在波浪型的淡黃色欄杆中移動著。他的中文很好,完全聽不出外籍人士的口音,他分享自己入獄後苦學中文的方式:「第一年什麼都不懂,很痛苦,後來想時間還很長,不能不學。我就看其他人叫誰去做什麼,再看那個人的動作。然後我再試著對別人講一遍,看看對方有沒有跟我想的一樣。」

他待的工廠負責製作衣架,杆子上頭有兩個夾子的那種,一個月勞作金大概一百多塊,至多兩百元。那時阿沙是一級,可住三個人舍房,若是二級能住七八人房,假若還在三四級就得住所謂的大房,一間擠十八人,躺下來只有四十五公分寬。

「你工廠的朋友會來看你嗎?」我問。

「沒有,我在裡面,沒有用了。」他淡淡的說著,帶著一種坦然以及自我否定:「我是壞人欸。」

「某部分我也是壞人啊!」我急忙回答。

「我是壞人欸,沒用了。」他又說了一次。

我被這回答給嗆著了,一時間早忘記,他是因為犯了法如今才坐在欄杆的那一頭。腦袋一直轉,卻不曉得該怎麼解釋我的想法,監獄外的衣冠禽獸可多著呢!

他談起在泰國有個習俗:「老人家說在二十五歲那年,生命中會有一些改變,那變動可能是好的,也可能是壞的。」於是生日那天他到中壢泰國廟拜拜,捐了一千元香油錢,再買了九條魚。

「那是什麼魚……」他苦惱的回憶著。

「你是說拜拜用的供品嗎?」我焦急會客時間短暫,哪種魚不重要吧。

「不是,是那種很滑的魚。」

喀——故事還沒講完,電話斷了。

之後通信才知道,很滑的魚是土虱,買土虱放生,象徵將壞運放水流。只是他接下來的命運,如同那滑溜溜無法掌控的魚一樣,滑出掌心,游進水中捲入了更大的漩渦。

一個月後,收到他假釋通過的消息,等待返國之際,他買了電話卡,排了一個小時的隊,從收容所打電話給我。我可惜那些錢留著回家用多好,他卻說:「錢賺得回來,時間賺不回來。我只是打來跟妳說謝謝,妳跟我說的話我都會記得。給我一點時間,之後換我從泰國寄書給你們。」

其實我早就忘了曾在信中絮絮叨叨的叮嚀感慨,迢迢千里,也不奢望他真的送書來。只希望他好好生活,後會無期。

延伸閱讀:

書籍介紹

枷:關不住的靈魂,暗夜的光,四方文創股份有限公司

作者:東南亞在台受刑人

他們背負著父母家人的病痛、弟妹子女的學費、自己或親人的債務,再加上出發前賣地或借貸籌措的仲介費,渡海來到這座島上拚搏,讓自己或家人活得好些,也夢想著未來的願景。

為了翻身,他們少有說不的機會,但只要有一點點的語言不通、一點點的宗教與文化隔閡、一點點的鄉愁,便處處是危機、是挑戰;運氣不好,最好忍氣吞聲,要是有一點不自制、有一點貪婪、有一點衝動……,只要沒能吞下去,就只能賭一把,只是這賭注通常勝算不大。很遺憾的,書裡的這些作者,大多都沒有賭贏。

本書出自移工受刑人之手,他們飄洋過海的生命讓這些文字更顯沉甸。為什麼來到台灣、為什麼犯罪、為什麼後悔、為什麼思念……在經過龐大的翻譯工程之後,這些文字終於能攤開在台灣社會之下,從邊緣的縫隙之中探出頭來。希望台灣的讀者們能去追問這些「為什麼」之後的「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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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吳象元
核稿編輯:李牧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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