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貴興答客問:來台前我是砂拉越的華人,非「馬來西亞人」

張貴興答客問:來台前我是砂拉越的華人,非「馬來西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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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來台前,被英國「殖民」6年,被馬來亞「殖民」14年。前6年,年幼無知,沒落的大英帝國感動不了我;後14年,殘存著英國幽靈的大馬外來政權深刻的影響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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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本文收錄在張貴興《猴杯》出版20週年增修紀念新版。張貴興是旅台馬華作家,為旅台婆羅洲華文文學的代表人物。上篇請見:野獸與婆羅洲大歷史:張貴興的小說世界
「馬來西亞」、「中國」對您來說是什麼?

問:台灣讀者對砂拉越一地的印象幾乎都來自您和已故的李永平先生,我們難免會加以比較。李永平為了反抗馬來霸權施予華人的結構性困境,早年借助對文化中國的認同,否認自己的馬華作家身分;晚年則改強調婆羅洲本土認同,在家中懸掛砂拉越王國國旗,並在《朱鴒書》中將詹姆士.布洛克寫成守護砂拉越土地的英靈。但《群象》中對中國符碼的呈現,似乎讓人感覺到您對文化中國有所失望和質疑;而《野豬渡河》中您則強調了布洛克對華人的殺戮。這些歷史文化詮釋和李永平大異其趣。在近日訪談中您反省了砂拉越先後被英國、日本和馬來亞殖民的歷史,並說「我不是用鄉愁來看待故鄉了」,那麼現在您的心中,「故鄉砂拉越」這一概念有怎樣的多重意義?而「馬來西亞」、「中國」對您來說又是什麼?

答:李永平在砂拉越度過20年青春歲月,其中16年是所謂的「大英帝國子民」。從白人卵翼下到奉仰馬來人鼻息,我可以理解他們那一代對大英王朝的思緬。布洛克王朝統治砂州百年,毀譽參半,但砂人一直對布洛克政府「忠心耿耿」。日軍入侵,布洛克家族逃亡澳洲,砂人沒有半句怨言。1963年,在英國慫恿下,砂州被馬來亞併吞,砂人掀起反大馬浪潮,但似乎不太追究英國主子的出賣和背叛,除了左派分子。

你說李永平借助中國文化認同「反抗馬來霸權」,或許永平真有這個意思,但在我看來,這是一頂沉重的帽子。暫且不論玩票性質的《新俠女圖》,永平的後期作品已經穿上新衣裳,像一件充滿南洋、西洋和東洋風的蠟染沙龍,大中國的補綴和霉味已不存在。我認為永平否認自己是馬華作家(他不否認自己是砂華作家),只是對馬來霸權的唾棄和憤慨。關鍵在那個來自異國的「馬」字。

我比永平晚生近一個世代,來台前,被英國「殖民」6年,被馬來亞「殖民」14年。前6年,年幼無知,沒落的大英帝國感動不了我;後14年,殘存著英國幽靈的大馬外來政權深刻的影響了我。沒有人否認布洛克王朝對砂拉越的「貢獻」,但更多的是剝削。至於大馬,唯一的「貢獻」就是穩定了砂州政局,剩下的就是比英國更凶猛的巧取豪奪了。

數百年來,華人移民在南洋遭受凌虐和屠殺時,冷血無能的清朝對化外之民置之不理,也造成白人(尤其是荷蘭人)肆無忌憚,華人在海外辛苦建立的小帝國(蘭芳共和國、戴燕王國、納土納王國、飛龍國、順塔國等等)於是葬身荒煙蔓草中。

1962年,一群20歲上下、手無縛雞之力的砂拉越文弱書生、左派分子,在中國紅色浪潮襲捲下,被迫拿起一輩子沒碰過的槍械和大馬展開武裝鬥爭。這一群充滿理想的熱血青年,妄想高舉革命火炬,點燃砂州的共產烈焰。他們甚至以為「祖國」在馬列毛主義孵育下,貧瘠的大地流淌著奶和蜜。颳起腥風血雨那一霎,這個來不及崛起的小帝國已經灰飛煙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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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wikipedia

來台前,我是砂拉越的華人,非「馬來西亞人」。我是出生在南洋的第3代華人,和中國的臍帶早已切斷,在精神和血統上,只有藕斷絲連、神經兮兮的連接。鄉愁對我是一種朦朧飄搖之物,但我對砂拉越還是有鄉愁的。當我離開台灣一段時間,對這個度過三分之二人生的土地,必然也會衍生鄉愁。

問:在漫長等待後,終於您的新作出現。喜不自勝。趁這次您駐版聯副的機會,想請教:

1、《群象》(1998)、《猴杯》(2000)、《野豬渡河》(2018)可以視為4部曲嗎?由書名與內容的相似性,似乎比《我思念的長眠中的南國公主》(2001)更明顯。

2、您自己怎樣看待4部巨作的關聯性?是4部曲,還是3部曲加上新的序曲?若是後者的話,新的序曲預期寫作有怎樣的展開?

3、《我思念的長眠中的南國公主》(2001)在您創作中,您如何對其定位?

4、四書中的砂拉越原住民,達雅克人(Dayak)和伊班人(Iban)以及您11月18日於聯副介紹的本南人(Penan),在您創作中,您如何對其作不同定位?是各有特色主體性抑或相對於華人主角而言的迥異原住民?

答:這幾本小書的背景恰好在婆羅洲。沒有什麼3部曲、4部曲。

《我思念的長眠中的南國公主》是失敗之作。此書主角是十四世紀嫁給第二任汶萊(當時叫浡泥國)國王的明朝使臣黃森屏的妹妹。黃森屏是汶萊兩位開國功臣之一。這部小說借助這位汶萊華人王后,從一種昏睡和麻痺狀態,喚醒南洋諸多被殲滅的華人帝國幽魂。但我沒有耐心,寫不到一半就寫岔寫滑了,悖離了主題,變成不倫不類的東西。

砂拉越人口約5成是原住民,達雅克人占了其中一半。為了行文方便,小說裡只提到達雅克人,它代表的是其他10多種原住民(包括本南人)。原住民才是砂拉越(或整個婆羅洲)主人,但權力和資源掌握在馬來人和華人手上(更早以前,在白人手上)。國家有難時,他們是站在第一線的護土英雄(如對抗布洛克王朝和日寇)。台灣原住民也有類似情形。在原住民眼裡,華人和白人都是外來者,甚至侵略者。

達雅克人和伊班人是同一個種族,就像甘藍菜也叫高麗菜、萵苣也叫「大陸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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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Charles Hose
穿著傳統服飾的達雅族男孩和女孩
台灣這塊土地有什麼地方吸引您?

問:您曾在採訪中提過,最後一部小說打算以台灣為題材,很好奇老師想書寫台灣的哪些部分?而在台灣生活四十幾年,這塊土地有什麼地方吸引著您?另外還想請問老師對於想寫自然生態和動物相關的年輕創作者有什麼建議?

答:離開婆羅洲10多年後,地理和時間的隔閡,讓我可以更高度的凝視婆羅洲,同時激起書寫慾望。這種凝視是熾烈的,也是冷峻的,幾乎把婆羅洲視為一個異國。

戰後國民黨主導的台灣政府推行「南向」政策,讓我們這批華裔子弟渡海北漂讀一點書,我對台灣只有感恩和依傍。書寫台灣的場景設在一、兩百年後,只能模糊的說,是一部關於戰爭、科幻和武鬥的末日小說。最理想的姿態,到一個遠離台灣的地方去書寫,那時台灣也只是另一個婆羅洲了。

我的鄉野陋見:不管書寫何種題材,有熱誠就夠了。所謂熱誠,是熱心加誠意。熱心是馬上動手,不是等到明天。誠意是「真愛」。不喜歡貓的人,硬是和貓親熱,讓人看得彆扭。

問:無意間得知您家中有一幅裱框的鳥類海報,很好奇您還有哪些特殊蒐藏,以及這些藏品背後的故事,謝謝。

答:我蒐藏的都是普通而價廉物美的東西,談不上「蒐藏」。珍稀之物,應該擺在大家看得到的地方。

問:想請教張貴興老師幾個問題:

1、您的作品中文字使用之精緻豐富令人敬佩,對於語言掌握力很強,可以請問老師以前的閱讀歷程嗎,讀哪些書可以獲得如此豐富的詞彙呢?

2、您以砂拉越的雨林作為書籍的主軸,創作出許多本精采的小說,我想知道如果是書寫台灣這個地方,老師的想像會是哪種場景呢?

3、本次刊登的布魯諾與下一本小說的創作會有關聯嗎?

4、題外話,可以推薦介紹值得一看的砂拉越景點嗎?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去玩去看看書裡的場景。

答:你對我掌握中文的能力誇大了。我只能說,同樣一式劍法,每個人耍起來不一樣,也就形成不一樣的殺傷力。

雖然台灣不是我土生土長的地方,但畢竟生活了42年,若論草根和地氣,比上不足,比下有餘(40歲以下的台灣人)。我非常珍惜這個書寫台灣的機會,場景是在一、兩百年後,那個時候,你我都是灰塵了。

布魯諾和我下一部創作沒有關聯。

如果以觀光或旅遊心態去看砂拉越,恐怕失望。外來者的剝削和本土人的貪婪,讓它的面目越來越粉豔惡俗,彷彿退化到20世紀初期的歷史陋巷中。我的故鄉美里,盛產石油,可以像汶萊用黃金打造一座皇宮,卻窮得沒有經費修剪路邊的野草。熱門的景點,谷歌一下就有了。砂拉越的鄉鎮設有不少咖啡店(很多是露天的、克難的,一點也不浪漫),早上6、7點到9點,人聲鼎沸,你如果想認識砂拉越,不妨也坐下來,叫一杯加煉乳或不加煉乳的黑咖啡,再叫一碟炒粿條,找鄰座的華人(尤其老人家)抬槓,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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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BOK EH CC BY 2.0
張貴興的故鄉美里

問:與舊作相比,《野豬渡河》同樣以雨林作為背景,卻動用更龐大的資料庫。請問相隔十數年,期間累積的資訊、生態考察,是否影響您對雨林的描寫方式?

答:我寫的是小說,不是歷史,也不是自然生態。詳整的資料固然有用,但也未必。我們可以像雨果寫《悲慘世界》對滑鐵盧戰役和巴黎六月暴動旁徵博引,可以像托爾斯泰寫《戰爭與和平》對俄法戰爭大發高論,可以像梅爾維爾寫《白鯨記》對鯨魚生態和獵鯨史引經據典,可以像馬奎斯寫《迷宮中的將軍》把那位偉大的革命家研究個透徹,但也可以像狄更斯憑著一本卡萊爾的《法國大革命》,就可以寫出《雙城記》。雨林是我從小流血撒尿的土地,任何資訊和生態考察都衍生不出這種地氣。

問:貴興老師您好,有許多評論指出您的作品帶有暴力美學色彩,對於場景的詩意處理和電影拍攝手法相似,請問這是否和您的觀影品味有關聯呢?

答:我看的電影不多,喜歡的也都是黑白片。耳濡目及的文字、影像和聲音,一句危言聳聽的廣告詞、一個乞者的斷腿、一朵殘雲、一具狗屍,都可能是傑克的豌豆,爆長出魔性的莖鬚枝葉,引我們到鬼斧神工的世界。

延伸閱讀

書籍介紹

本文收錄在《猴杯》(出版20週年增修紀念新版),聯經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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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張貴興

忘憂草,別名豬籠草,熱帶肉食植物,其捕蟲瓶裡的汁液,清涼可口,猴子愛喝,故稱猴杯。迷失熱帶叢林的西方探險家,恍恍惚惚、生不如死時,據說喝下豬籠草瓶子裡的汁液,可以忘卻精神和肉體的苦痛,幸運者重獲新生,不幸者快樂赴死。

雉循著河流深入雨林尋找麗妹,抵達上游內陸的濕瘴之地,探訪一棟棟土著長屋。雉與達雅克族女子亞妮妮的情愛糾葛隨之蔓生,如濃霧層層疊嶂的家族祕辛,也將一層層被撥開。

張貴興長篇小說《猴杯》裡,南國婆羅洲島密布潮濕霧鎖的雨林、日頭肥大,植物猙獰,葉子像刀劍鏢矢,花朵如血盆獸口,原生奇詭的凶猛野獸、陰暗的家族歷史、殖民地鬥爭陰謀……

猴杯(出版20週年增修紀念新版)(立體書封)

責任編輯:吳象元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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