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細亞的孤兒」背後的真實故事:紀錄片「滇緬游擊隊三部曲」,如何修補對家的想像?

「亞細亞的孤兒」背後的真實故事:紀錄片「滇緬游擊隊三部曲」,如何修補對家的想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這些孤軍真正的根是在中國雲南,政治意識上的「祖國」卻是中華民國台灣——但更重要的是,佔了他們人生大半部分的場景,以及他們實際上的公民國籍,又是泰國當地。「這樣的多重認同和斷裂,非常的奇特。」

唸給你聽
powered by Cyberon

若說起《異域》這部電影,一定很多人對那個國片欣欣向榮的年代懷念無比。但是,即使是小時候看過該片的我們,對片中那群「亞細亞的孤兒」究竟代表哪一段歷史?恐怕都沒什麼印象了。二十多年後,導演李立劭花費數年時光拍成的紀錄片「滇緬游擊隊三部曲」《邊城啟示錄》、《南國小兵》、《那山人這山事》,終於以深入又完整的方式,碰觸了這個暗角。

那是個大時代動亂造成的巨大錯過。1949年,第二次國共內戰告一段落,國民黨軍敗退到台灣,但當時在中國雲南,還有一批國軍(連同他們的眷屬)撤退進入緬甸北部。這群人從那之後,到現在的六十多年時間,經歷了求生、待變、與當地領土國發生衝突,後又因緣際會成為了傭兵,為了身份證(居留的許可)拼上老命。他們最後在泰國北部和緬甸、寮國的交界處住了下來,至今約有數十萬人,成為一批認同奇特、命運坎坷的流浪民族。

而在《邊城啟示錄》裡,導演李立劭便從大歷史的角度細細介紹這群人的故事。最早期的孤軍依然是鬥智滿滿的中華民國軍,退入緬甸後的數年間,都在期待著「反攻大陸」,然而隨著形勢漸趨悲觀,不但反攻的黎明不曾到來,還不可避免地受到緬甸國防軍的驅逐。在國際壓力下,中華民國政府曾在1953和1961年兩度撤軍,但也同時留下密令,希望不想撤離的部隊們「以藏待變」,躲入泰北,伺機圖謀反攻。

邊城啓示錄劇照-3

「(當初說)藏三個月,藏到今天我們藏了四十八年!」這是2009年受訪時的孤軍將領說的一段話。相較之下,《無間道》那句著名的「三年之後又三年,三年之後又三年,都快十年了!」好像也不算什麼了。

透過《邊城啟示錄》,李立劭從大歷史的角度道出這些遺老們的心酸:1961年的大撤退後,留下來的孤軍可謂忍辱負重,因為對外(面對國際)中華民國政府不能承認這是官令,甚至在形式上撤銷了他們的番號,批評他們違抗命令,和他們劃清界線。為此揹黑鍋的孤軍,在資源上也大受打擊,在異域為了生存,得經歷多少苦痛,真讓人不敢想像。

而史實的峰迴路轉又充滿了戲劇性。1970年,就在泰國已經對孤軍忍無可忍,發出最後通牒要他們解除武裝或離境之際,泰國境內發生了反政府的親共游擊隊造反的事件,造成泰軍重大傷亡。於是孤軍將領出面談判,帶領部隊幫助泰國剿共,徹底平定之後,終於得到泰國皇室的許可,拿到了公民權和居留權,獲准長久駐紮該地。

也是從那之後,孤軍明白這裡成為他們實質的家了。開始認真地辦學、耕種,同時又把心向祖國(中華民國)的語言和意識傳遞給下一代。在《南國小兵》和《那山人這山事》裡,李立劭進一步把鏡頭移到「小人物」身上,看當年的孤軍遺老在撤退回台灣、或留在泰北半個世紀之後,過的日子是什麼樣?

南國小兵劇照-28

《南國小兵》相對短小,是短片的規格,看兩個撤退後定居在高雄里港的老兵生活。當年還只是小男孩、少女的幾位主角,回想起當初逃難的景象,說他們穿山越嶺一路跋涉,許多老的病的受傷的,或年紀太小的家眷,走不動只好被拋下。「三分之二的眷屬都被丟掉,滿山都是小孩子的哭聲!」聽起來著實讓人不忍。

而他們來到南台灣後,最初奮力地開墾,但多年後的現在,卻因為耕地早已被賣光了,還受到盜採砂石業者的入侵,當地變成了坑坑洞洞、宛如戰場的景象。於是顛沛流離的人生,繞了一圈到現在,又再度面對荒漠一般的未來。

至於《那山人這山事》,則是三部作品裡最長的,一百四十分鐘豐沛的篇幅,分好幾條線看在台灣/泰北兩地的孤軍後裔。當年撤退回台的孤軍裡,軍階最低或沒有家累的一批,被安放在南投的見晴農場,亦即現在的清境農場。其中的「博望新村」標高2044公尺,是全台灣海拔最高的眷村。當地的氣候寒冷,和這些部隊生長的雲南可是天壤之別,一位老奶奶回憶道:當初她生下兒子的那天,外面竟然在下雪!那是一輩子從沒看過的景致。

有趣的是,隨著觀光業發達以及產業轉型,清境農場的這批孤軍後裔們漸漸地生活無虞,還開始積極地往祖譜中尋找文化特色,把滇緬料理變成當地觀光的賣點。《那山人這山事》裡,最活躍的是開民宿的魯先生,他說他每幾個月就要回「家鄉」(雲南)一趟,去那裡找尋爺爺的足跡。但他也說,自己(第二代)還有這樣的衝動,到了他兒子這一代(第三代),就變得對尋根不太在乎了。

那山人這山事_3

《那山人這山事》聚焦的另一個地點則是泰北帕黨。在那裡,有兩個女孩的命運截然不同:比較幸運的一位,父親在當地山上種植咖啡,推出品種優良且有「孤軍」品牌的咖啡豆,更把女兒送到台北來唸大學,一邊也學習沖煮咖啡的技巧。這樣的第二代和第三代顯得很「國際化」,學到了雙重文化,善用這樣的際遇交匯,把特殊的命運變成優勢。

另一個女孩則是李琴。她在帕黨當地的家境貧苦,放學一回家就得幫忙作生意,多年來甚至連正式的身份證明都沒有。她說她在學校,看到那些不需要在家幫忙工作的同學們,都把閒暇時間拿去玩,而不是拿來認真讀書,覺得很不可思議。畢業後的李琴當起了小小導遊,為當地遊客介紹前人種下的櫻花,還有孤軍的坎坷歷史。但如果有機會,她多麼希望也可以離開家鄉,去外頭看看呢?

試片會的那天,我問李導在這麼多年的拍攝記憶中,最讓他印象深刻的是哪件事?他說在《邊城啟示錄》裡有一段,是泰北美斯樂(Mae Salong)當地過去三十年的孤軍領袖雷雨田老長官,有天受訪到一半,突然說要帶導演去看一個地方。結果他們走到一處修整得莊嚴華麗的墓園,李導一看上面的人名,赫然就是雷將軍自己!他為自己修好了墓,而且還寫了墓誌銘,亦即生前已經決定要永遠安葬在泰北了。

那山人這山事_1

李導說,這些孤軍真正的根是在中國雲南,政治意識上的「祖國」卻是中華民國台灣——但更重要的是,佔了他們人生大半部分的場景,以及他們實際上的公民國籍,又是泰國當地。「這樣的多重認同和斷裂,非常的奇特。」三部紀錄片看下來,讓人不免要思考族群意識以及真正的人生累積,如果彼此是斷裂的,這樣的人會怎麼看待自己?而後人又能用怎樣的方式「修補」對家的想像?

再回到上面說的,在《那山人這山事》中,我們看到年輕一輩重新找到了自己的定位,或根本樂於接受自己有多重的定位——於是忍不住想:我們總是在意你是誰?祖上從哪來?或背負什麼樣的傳承和責任?但其實,在哪裡過了怎樣的人生,在各種移動中吸取了哪些經驗和養分,也許才是多年以後,真正記得、也真正重要的吧?

紀錄片「滇緬游擊隊三部曲」在未來一個月仍會在嘉義、桃園、高雄、新北市、宜蘭等地有多場免費放映,詳情請參考以下日程表,以及官方臉書頁面

13180998_10208329073177047_1923322704_n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楊之瑜

關鍵評論網東南亞讀者投書
或許你會想看
更多『評論』文章 更多『東南亞』文章 更多『張硯拓』文章
Load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