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談大馬政治體系下:馬來統治者正往「前」行或「後」退?

【書評】談大馬政治體系下:馬來統治者正往「前」行或「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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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們無法預測馬來西亞的統治者未來的命運。究竟他們還會繼續統治到什麼時候?還有一個問題,統治者的功能,究竟對國家行政方面起了怎樣的作用?如果這個制度沒有任何作用,很肯定的是,撥給統治者們的百萬款項,完全是浪費的;另一邊廂,人民卻還在貧苦中,沒有得到應有的照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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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Sdr. Ashraf Idris譯者:吳小保

90年代的憲法危機,以及連串的統治者行為不端事件,促使賽胡先阿里(Syed Husin Ali)寫了好幾篇相關課題的文章。這本書收集了他於1993年書寫的有關統治者與修改憲法議題的文章。在那一年,發生了這樣的爭議:以馬哈迪醫生為首的政府試圖限制馬來統治者的權力。本書後來在2013年翻譯成英文,更改書名為:The Malay Rulers: Regression or Refor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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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來王者的起源

賽胡先阿里首先回顧馬來統治者在歷史上的起源。根據《馬來紀年》的傳說記載,馬來世界(dunia melayu)第一位馬來統治者是斯理特里布阿那(Sri Tri Buana)。根據傳說,是一頭牛把他吐生出來的。早期馬來人深受印度文化影響,在印度教信仰裡,牛是神聖的動物。有理由相信斯理特里布阿那其實是依斯干達左勒蓋爾奈英(Iskandar Zulkarnain)的後代。

書中也提到,斯理特里布阿那想要迎娶德芒勒巴達葷(Demang Lebar Daun)之女為妻,後者是巨港的民間領袖。斯理特里布阿那在這之前已經娶了39位太太,但他都因為她們紛紛染病而將之拋棄。德芒勒巴達葷雖然願意把女兒交給斯理特里布阿那,但提出了個條件。協議如下:

德芒勒巴達葷說:「臣子孫後代都願意臣服於陛下,然而若臣的子孫後代犯有任何錯誤,無論再大的過錯,陛下都不可以用污言穢語侮辱我們。如果真的是重大罪業,並足以構成殺頭之罪,那也懇請陛下依回教法辦理。」

斯理特里布阿那回答:「寡人答應你的要求,但是寡人也有個要求。寡人希望,日後你的子孫不得背叛我的子孫,即便他們是個殘暴的人。」

於是德芒勒巴達葷頓首:「好的,吾王。但如果陛下的子孫不信守諾言,那臣的子孫也不會信守諾言。」 斯理特里布阿那回答:「好的,那就請答應寡人的那頭婚事吧。」

於是陛下就發誓,若任何人違反協議,阿拉將把他的屋頂掀翻在地,屋腳則顛倒朝天。這就是阿拉的旨意,沒有任何王室成員可以羞辱馬來臣民。即使他們罪業深重,也不能被吊起來,並以惡言侮辱。如果王室成員觸犯此禁,則該國必遭禍害。

這份協議可以說是對君主愚忠的開始,以及玩弄叛君議題的起點。當時的馬來統治者不可以表現出他的無能,他不能夠用羞辱來懲罰人民,他只能根據回教法來判處犯下滔天大罪的人以死刑。如果統治者不大公無私,這不是因為他殘暴,反之這象徵人民運氣不好。

人民無論如何,即便碰上暴虐的統治者,都不可以背叛君主。叛君這個概念,根深蒂固在馬來社會,直至今日。按照這項協議,我們可以得出結論:雖然在當時回教傳播過來了,但是對回教的信奉還不至於堅定的。印度教的君主是神的化身,此一概念多多少少影響了上述的協議內容。

這種過度崇拜統治者的態度,也可以在人民與君主對話時使用的語言中得到印證。例如,patik、duli和sembah。Patik的意思是奴隸,有時候也用來指涉狗。為何人民在統治者面前要把自己置於那麼卑微的地位?Duli則帶有腳的意思(梵語)。

為何還必須用memohon ampun(請求原諒)和menjunjung(有提著之意) duli? Sembah(朝拜)則可能是來自於把統治者當作神的化身的信仰。實際上,在回教裡,唯有阿拉才有資格被崇拜。同樣的,Yang Dipertuan Agong這個詞彙,清楚地描繪出人民過度崇拜統治者的奴隸心態。

回教在本區域傳開之後,馬來人就不再盲目忠君。這可以從敦勿剎(Tun Besar)被殺的案件中看出。敦勿剎是宰相敦霹靂(Tun Perak)之子,有一次他跟蘇丹滿速沙(Sultan Mansur Shah)的兒子拉惹莫哈默(Raja Mohammad)玩樂,不小心把藤球射向拉惹莫哈默的頭,而招惹殺身之禍。宰相獲知此事後,在蘇丹面前表達強烈抗議,最終拉惹莫哈默被驅逐,並失去繼承王位的資格。

殖民的效應

削弱王權的主要因素,是殖民主義在本區域的擴張。自馬六甲於1511年淪陷後,馬來人政治體系開始分崩離析,陷入一片混亂。就在那時候湧現了許多統治者,他們各自都有隨從,並佔有領地。來到19世紀,錫礦業的發展越來越蓬勃,尤其是在霹靂與雪蘭莪。為了獲取更多利潤,霹靂大臣引進華裔商人開採錫礦;隨著商人而來的,是他們的幫派組織。其中當時最有名的幫派,就是海山義興

拉惹阿都拉(Raja Abdullah)與拉惹伊斯邁(Raja Ismail)之間的權鬥,把上述兩個幫派牽扯進來。海山支持拉惹伊斯邁,義興則支持拉惹阿都拉。拉惹阿都拉被打倒後,不甘失敗,寫了一封信給英殖民總督,要求對方插手此事。這封信函給了殖民者一個很好的機會,最終促成了邦閣島協議,拉惹阿都拉如願登基為蘇丹。

然而,根據此項協議,蘇丹必須接受一名律政司作為蘇丹的顧問,除了伊斯蘭教與馬來習俗,其他一切有關國家治理的事情都必須諮詢律政司。霹靂州之後,一個又一個馬來土邦被納入殖民版圖,而這也間接地導致馬來統治者作為國家統治者的權力的終結。

此前互不相容的馬來人大臣,事態發展至今,開始同仇敵氣,團結一致對抗英殖民者。抗爭的巔峰,是英殖民意圖透過成立馬來亞邦聯(Malayan Union),來徹底廢除馬來王權。當時的運動促成了巫統(UMNO)的成立,這是一個團結馬來人、並討回王權的組織。

過去,忠君的概念是建立在擔心瘟疫與懲罰的詛咒上,如今卻轉變成擔心失去馬來人主權。在馬來半島取得獨立之後,馬來統治者不再擁有實權,執政權力落在政治家手中。馬來統治者不被允許牽涉入政治與商業事務中。

統治者的不端行為

自國家獨立以來,與統治者不端行為有關的衝突,以及馬來統治階級與「執政者/ Pemerintah」(Umno-Barisan Nasional)之間的糾紛,都沒有好好地記載在學校、學院與本地大學的課本中。賽·胡先·阿里在書中記述了好幾宗發生在霹靂、登嘉樓、彭亨與吉蘭丹的個案,這些個案都牽涉到統治者與大臣之間的糾紛。

比方說,登嘉樓與彭亨州的蘇丹,他們都因為伐木議題,而與各自的大臣關係鬧得極為惡劣。他們跟州政府索求伐木的土地,然而大臣卻不予以理會。蘇丹們的強求壓迫,最終迫使由首相領導的聯邦政府插手。結果,聯邦政府最後也被迫向蘇丹們妥協。

首相也無法避免面對這樣的問題。例如,當政府在1983年嘗試修改聯邦憲法時,馬哈迪醫生與當時的最高元首的關係陷入了僵局。有趣的是,據說馬哈迪想趁最為難搞的柔佛蘇丹登位為最高元首之前,趕緊採取修憲的行動。然而,他的努力卻被馬來統治者會議、行動黨、回教黨,以及其他幾個非政府組織等所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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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馬第四任首相敦馬哈迪(Dun Mahathir Mohamad)

馬哈迪被迫擱置修憲的念頭。在野黨反對政府當時的修憲,是擔心已掌控超過三分之二國會議席的國陣政府壟斷所有權力。再者,這項修憲動議允許馬哈迪掌控更大的權力,不免令人擔心鐵腕統治的問題。

無論如何,針對第66項(4A)的條款,還是做了部分的修改,這個修改並沒有取得馬來統治者會議的同意。根據這個修改,最高元首在30日之內必須御准國會通過的法令草案。在元首御准後,則該草案會在限期結束後生效。反之,如果元首不同意,則草案(除了財政預算案)會被打回國會,元首必須言明他不同意的理由。國會必須重新討論該草案。這一次,即便在30日限期內元首不御准,草案依然會自動生效為法令。

1992年,蘇丹阿布巴卡學院(MSAB)的鉤球隊教練道格拉斯(Douglas Gomez),在11月30日,於Bukit Serene,被柔佛蘇丹,蘇丹馬末依斯干達沙(Tengku Mahmud Iskandar Shah)毆打重傷,舉國轟動。事件的起因可追溯到該年7月,當時柔佛州三王子東姑阿都馬吉(Tengku Abdul Majid)被指控在霹靂與柔佛鉤球比賽後,毆打霹靂州鉤球隊門將。該場半決賽中,柔佛隊敗北。霹靂隊是在門將成功擋出柔佛三王子東姑阿都馬吉的點球後,在點球大戰中獲勝的。據說,東姑阿都馬吉非常生氣,因為門將竟然手舞足蹈地慶祝勝利。

地方報紙對此事予以大事報導。馬來西亞鉤球協會採取行動,對東姑馬吉施以禁賽五年的懲罰。柔佛蘇丹決定報復,指示MSAB隊伍退出該鉤球比賽。MSAB的教練道格拉斯批評這個做法,結果他被帶進皇宮,並被蘇丹狠狠地揍了一頓。

國會辯論了此事,一致同意修改憲法有關馬來統治者的法律豁免權。政府開始重新提起彭亨蘇丹與伐木課題的事,希望獲得更多人支持他們的決定。《馬來西亞前鋒報》當時給予了不受限制的篇幅給賽胡先阿里,讓他撰寫與批評統治者的不端行為,儘管當時他是反對黨的一分子。馬哈迪所建議的修改,牽涉到第181(2)條款,削減統治者大部分的權力。

問題在於,為何以捍衛馬來統治者地位與權力而創辦的巫統,如今卻是主導統治者削權的主要推動者呢?賽胡先阿里說:「巫統的領袖,以及與巫統關係密切的報刊主編,他們的論述是,馬來統治者已經不再那麼重要了,因為巫統已經有足夠能力捍衛馬來人的主權與特權。」

結論

在這本書的最後一章,賽胡先阿里比較了幾個國家的君主制度。大部分此前曾實行君主制的國家,都被人民推翻了。當中包括法國、伊朗、印度和印尼。至於英國和日本,他們集中努力去對抗封建制與其殘餘勢力,但卻保留了王室。這些王室非常地幸運,儘管面對反封建主義的革命運動,但最終得以在君主立憲制中延續其命脈。還有好幾個國家延續其王政的傳統,例如本來是西方殖民地的沙地阿拉伯、科威特、阿曼和文萊。

在馬來西亞,未有跡象顯示,有任何反王室的政治議程。乃至,政府在國會提呈修憲議案時,也沒有碰觸任何有關摧毀王室的課題,因為這樣的做法並不被允許。馬來統治者被認為是維護馬來人特權的高牆。

他們認為這是非常重要的,因為它能夠捍衛在各種領域,特別是教育與經濟被邊緣化的馬來社會。很顯然地,馬來社會確實是過於依賴統治者。他們其實應該要更加地努力去與其他族群競爭。唯其如此,他們才會贏得別人的尊重與敬畏。

我們無法預測馬來西亞的統治者未來的命運。究竟他們還會繼續統治到什麼時候?還有一個問題,統治者的功能,究竟對國家行政方面起了怎樣的作用?如果這個制度沒有任何作用,很肯定的是,撥給統治者們的百萬款項,完全是浪費的;另一邊廂,人民卻還在貧苦中,沒有得到應有的照顧。

延伸閱讀:「歷史有兩部,一部做教科書用的,另一部是秘密」:你所不知道的馬來西亞歷史

全文獲網站授權刊登,文章來源於此,英文原文翻請見此

實習編輯:周慧儀
核稿編輯:吳象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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