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仰光自由鬥士致敬:他是「阿偉」,是凡夫俗子卻成為對抗國家的小彈弓手

向仰光自由鬥士致敬:他是「阿偉」,是凡夫俗子卻成為對抗國家的小彈弓手
6月23號於瑪哈猜漁港,數千名緬甸移工盼與翁山蘇姬見面。照片攝於泰國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數以萬計的僧侶湧上街頭。由於他們身上袈裟的顏色,觀察家稱之為番紅花革命。他們主導的示威遊行持續了一星期,規模越來越大,越來越多平民加入,直到安全部隊血腥鎮壓。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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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黛芬妮‧史藍克(Delphine Schrank)

這世上的群眾和帝王,都有著分量,

而且是相同的分量卻由人擺布;

他們(那三人)如此渺小

既無法指望得救也無人搭救:

敵人為所欲為,他們所受的屈辱

不堪至極;他們失去尊嚴

且靈魂已逝,在軀體死亡之前。

—奧登(W. H. Auden),〈阿基里斯之盾〉(The Shield of Achilles)

就從他的雙眼說起吧。

眼眸清亮而眼距窄,它們望向歷史、望向未來,也盡看著他的國家,超脫世俗又令人心曠神怡。過去人們稱它作「黃金之地」。但在他的年代,也是我們的年代,它卻靜靜蟄伏於黑暗中。

接下來的故事,主要就是透過他的雙眼所見,述說他的同胞如何對抗五十年的獨裁統治。那雙眼、那樣的視角,不屬於哪位國王或遠來的學者。我們初見面時,他還年輕,是有著不平凡抱負的平凡人,從生性衝動的莽夫變成老練的政治智囊。他在這個故事裡並不孤獨,在他的奮鬥中也不孤獨。在本書裡,我叫他「阿偉」(Nway)。

但他和數十位同儕用生命為我開啟一個遙遠的世界:一群凡夫俗子明知自己是跑龍套的角色,即便人人拿起棍棒投入一場漫長累人的抗爭,也沒有時間趾高氣揚或垂頭喪氣,而是巧妙演出那名古老傳說中的弱小彈弓手,對抗無所不能又殘暴的國家所指揮的武裝組織。

一個民族數十年來跨越世代和國境爭取民主的過程,記載的不是一連串的榮耀,也不是接二連三的大屠殺和鑼鼓喧天的革命。那是有關奉獻和堅忍的故事,描寫一名孤獨的男子或女子跌跌撞撞、甚至踮著腳尖走出人群,試著踏出第一步、再一步,然後艱辛地往前走、一直走,在不停變動的大地上留下新足跡,走向充滿不確定的未來。

已故捷克總統哈維爾(Vaclav Havel)在1978年發表的論文〈無權者的力量〉(The Power of the Powerless)中就曾提到這種思維模式。1991年諾貝爾和平獎得主翁山蘇姬在1988年以民運領袖的身分嶄露頭角後,在文章裡、在言談中,乃至於她的一言一行,也都在宣揚這種思維模式。十年過去,阿偉在那場運動中找到他此生的使命。

關於「Burma」或「Myanmar」—從1989年更改國名的舉動,透露出某人的政治認同—本書並非一本詳盡的歷史書,也不是鉅細靡遺記錄其民主運動事件的書。我也盡可能放下我身為陌生人和外國記者的主觀判斷,用敬畏的心探索一個繚繞在青木瓜香氣中的熱帶獨裁政府的神祕之處。我努力藉由他們的眼、透過他們的心、從他們的香菸往外看,掌握他們的希望、感受和嘗試。

我在書中描述的內容東拼西湊,敘事過程也零零散散,因為書中主要人物的行動就是斷斷續續。在爾虞我詐和溝通不良的情況下,在真假難辨的混亂中,他們必須慎選行動的方式和時機。有時,他們和其他同胞一樣,會受制於獨裁統治的束縛及扭曲。一個國家的文化和氣候、土壤質地、城市結構,是如何形塑出相同的思維模式?在人們日復一日的抉擇當中,歷史的記憶會如何與個人的夢想和挫折,乃至於得過且過的心態產生交集,而不受任何影響?人們為何選擇做他們所做的事?他們有得選擇嗎?

2015年一月當我落筆至此,從1962年起接連掌權的軍事統治者所實行的極權鎮壓,已經放手讓準文人政府有更大的空間。2011年底到2012年初推動的政治及經濟改革,開始放寬國家機器的管制措施。政治犯獲釋,新聞檢查鬆綁,西方國家則開始解除對緬甸、緬甸產業、軍政府及其企業夥伴的制裁。這一波波的制裁,源自於1990年5月27日舉行的全國選舉,當時翁山蘇姬率領的親民主政黨全國民主聯盟(National League for Democracy,簡稱NLD)大勝,選舉結果卻遭當時的軍政府推翻。在那之後與美國斷絕的全面外交關係,如今也已恢復。緬甸重返可接受的國家之列,外商不斷湧入。

然而,緬甸仍不是民主國家。過去數十載的創傷仍未平復。操弄民心的政客以佛教和佛教徒對國家文化認同的名義,指揮暴力分子對國內的穆斯林少數族群痛下毒手。與其他公然唱反調的民族在邊境爆發的內戰仍未止歇。人們挨餓,逃離村落後淪落到難民營,卻繼續遭到仇視。

但毫無疑問的,為了爭取自由和人權而抗爭的條件已經不同。追究箇中緣由,緬甸從一個受壓抑、扭曲的內在省視中逐漸解脫出來,原因不一而足又盤根錯節。其中包括:與緬甸北方接壤的大國中國大陸影響力無遠弗屆,讓人極度不安;這個國家失去了區域經濟重要性,不能再失去尊嚴;2011年初建立的新國會制度,結果不盡理想;強人丹瑞(Than Shwe)大將辭職,以及他的改革派接班人、退役准將登盛(Thein Sein)扮演的角色,後者脫下軍服勇於開始變革,目前擔任總統(編按:已於2016年3月30日卸任)。

我在本書中提出,還有另一個原因。

有關為了爭取自由而抗爭的描述,向來聚焦在某位充滿魅力的領導人,從近乎神的高度落入凡間,並號召一大群受迫害且群龍無首(卻百折不撓)的同胞。就算那個人沒有真正帶領他的子民獲得解救,光是他一個人也能喚醒他們反抗的靈魂。出現在這類故事裡的翁山蘇姬,理所當然加入許多偉人的行列,包括甘地(Mahatma一Gandhi)、金恩(Martin Luther King Jr.)、哈維爾及曼德拉(Nelson Mandela)。至於這些有關解放的未完故事裡如果還有其他人,他們也常被描繪成比跟班稍微吃重一點的角色,淪為「極權統治下的消極倖存者」。

但從1989年起被軟禁長達十五年的翁山蘇姬,自始至終是點亮人民希望的領袖。1988年她初躍上緬甸政壇時就擔負起那個角色,儘管她是在近乎偶然的情況下投入一場大規模的全國起義,反抗奈溫(Ne Win)大將長達四分之一世紀的暴政。若認為她一直是隻身奮鬥,將她單獨抽出來討論,而無視更多其他異議人士的故事,以及她周遭更深層的歷史,不僅貶低她的成就,也低估人類的智慧,還有她的理念及合法性肇源的文化所蘊含的生命力。

緬甸
Photo Credit:Leigh Griffiths CC BY ND 2.0

本書的主角正是那些異議人士。其中有些人後來成為緬甸家喻戶曉的人物,絕大多數則一直沒沒無聞。在一場組織鬆散、毫無章法的跨世代運動中,他們一起構成其中的一部分。他們是一群由老練的怪傑和夢想家、疑似雙面諜和所謂廢材組成的烏合之眾,他們唐吉訶德式的行為堅持不懈,終究舉足輕重,這或許說明了到達權力巔峰的軍政府,是如何又為何在2011年突然且戲劇性地打開些許政治空間。這又或許說明了一個數十年來像賤民一樣被排擠的國家,是如何又為何重新躍上國際舞台,立足於全球經濟成長最快速區域的心臟地帶,並安身在不只一個、而是兩個地緣政治日益緊張對峙的中心:印度與中國,以及中國與美國。

這些年,面對毒打、騷擾及流亡,以及在一名受過心理戰教育的大將用謊言及各個擊破的手段統治下,他們不放棄、不屈服。他們捱過無止境的暴行和六場失敗的起義,不斷還擊。他們屢敗屢戰,時而暴力、時而和平,曾懷疑自己又自我精進,歷經離散分合,招募新血,締結同盟,並利用國際法律架構促請全球採取行動。在社會運動和被某些人慣稱為全球公民社會中,他們成為創意反抗的國際典範。

由於他們刻意低調,加上試圖接觸他們的外國人遭遇困難,他們的手法無論多精彩和引起共鳴,仍無法在新聞上充分曝光。但他們反抗的軍政府也無法忽視他們的存在。

2009年,也就是本書一開始敘述的年代,緬甸名列全球接受援助的國家之一,經濟發展、醫療照護及最基本公民及政治自由等方面的全球排名倒數幾名。北韓除外,沒有其他極權體制能如此長時間緊抓住各層面的權力不放,從經濟到教育,乃至於備受尊崇的佛教界。

在邊境那些內戰頻仍或停火協議不堪一擊的地區,老百姓的性命賤如敝屣。儘管資訊流通的禁令使得所有官方資訊無法公開透明,統計數據也荒誕可笑,但濫殺無辜、強迫搬遷、強迫勞動、集體性侵、強徵入伍、刑求及任意拘留的證據仍罄竹難書。

教育體制受到蓄意破壞,以扼殺學生間反政府組織的傳統。身分登記和種族及宗教信仰的書面聲明,是旅行、工作或玩樂的必要條件。獨裁政權下常見的群體行為普遍存在:恐懼、自我審查、不停地疑神疑鬼。你永遠不知道誰可能監視你,也永遠不知道夜間何時會響起敲門聲。

其實大可不必如此。

緬甸就像一面攤平的大風箏,平坦的河谷被與五國接壤的崎嶇高原包圍,南部則是通往印度洋的廣闊入海口。毫無疑問,它早晚會成為這塊大陸的戰略要地。早在英國殖民統治時期,首都仰光已躋身國際性都市。錯綜複雜的水道和浩蕩的伊洛瓦底江,都有利於商業及交通運輸發展。到了1930年代,緬甸中南部及伊洛瓦底江三角洲的肥沃土壤,已讓緬甸從一個與世隔絕的熱帶陌生國度,蛻變成世界米倉。儘管第二次世界大戰重創經濟,但緬甸依舊是稻米及石油的出口國,成為開發中國家的異數。天然資源豐富,國運前程似錦:翡翠及著名的「鴿血」紅寶石、石油、天然氣、銀礦、金礦、錫礦及高級硬木,包括占全球七成產量的柚木。

1948年獨立和歷經十年的議會民主後,緬甸已然是東南亞的閃亮之星。教育體制鼓舞了前所未見的社會流動及豐富的文學傳統的發展。大學吸引了全亞洲最優秀聰明的人才。都市中訓練有素的專業人士承襲英國議會制度的法律素養,幾乎未受到緬甸舊思維的影響。全國約89%民眾信奉小乘佛教,其價值觀和出家人僧伽(sangha)在日常生活中被賦予的重要角色,都讓個人行為及道德觀有理路可循,即便是在最偏遠的鄉村。

但這個在1948年1月4日清晨4時20分吉時誕生的民主國家,羽翼未豐就遭逢重重挑戰。宣布獨立後數小時,在以馬蹄形包圍著大河谷的內陸地區,共產黨和少數民族就發起武裝暴動。他們逮住新政府體制脆弱之際,要求程度不一的自治權力;信奉佛教、占多數的緬族,數世紀以來從地處中部平原的王朝統治或企圖統治他們,讓他們早已失去信任。繼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被日本與同盟國間的猛烈戰火重創後,這個國家又淪為中國內戰的代理戰場,國民黨的反共基地。

期待領導人誕生的希望,原本或許能夠跨越那些分歧,或至少緩和往後數年激烈的政治派系衝突,卻隨著翁山的死一同破滅。翁山是年輕卻備受愛戴的愛國主義者,他在日本人協助下創立了緬甸軍隊,並趕走英國人,之後領軍對抗日本人;他和許多作亂少數民族的領導人簽署協議,打造緬甸未來的聯邦體制。

他獲得軍隊的堅定效忠和少數民族的信任。即將脫離緬甸共產黨的溫和派領袖是他的妻舅。然而,1947年7月19日上午,距離幾乎是他一手帶領緬甸脫離英國獨立前不到數月,翁山遭槍殺身亡。一起在這場半自動步槍的彈雨下喪命的,還有全國八名最有才幹的未來領袖,全是他遴選的原始內閣成員。

1958年,總理吳努(U Nu)當局宣布,無力應付全國各地的暴力活動及兩敗俱傷的政治內鬥。他把政權交給以尼溫將軍為首的軍事政府看守。1960年選舉後,政權回歸吳努的文人統治。1962年,在撣邦(Shan)和其他少數民族團體揚言分離的藉口下,尼溫將軍再次取得政權,這次靠政變。他的革命委員會(Revolutionary Council)賦予他至高無上的權力,於是他即刻宣布由佛教徒緬族主政,無限期終止1947年頒布的憲法,並在新成立的緬甸社會主義綱領黨(Burma Socialist Program Party,簡稱BSPP)之下實行一黨統治。他也解散仰光大學學生會(Rangoon University Student Union),清算政敵,實施言論審查,並切斷緬甸所有對外關係。

在揉合佛教和社會主義的所謂「緬甸特色的社會主義路線」(Burmese Way to Socialism)統治下,他把所有外資和本土企業及新聞媒體收歸國有,翻修課綱,導致緬甸開始一路向下沉淪,1987年更恥辱地被聯合國列為「最低度發展國家」。同年,小額紙鈔遭到廢除,人民財產一夕間銳減80%。無論這項措施是出自於尼溫對數字迷信、經濟偏執的任性—新紙鈔的面額反映出他對數字九的著名偏好—抑或是企圖打擊黑市卻執行不力,此時他26年的苛政終於到了民怨沸騰的地步。

全國暴動繼之而來,一場茶館鬥毆事件延燒數月演變成革命,招來迅速又腥風血雨的反革命鎮壓。一個軍事政權垮台,另一個軍事政權旋即取而代之,而且更陰險與高壓。

這同時也是一場民主運動的濫觴。

在一群越來越有戰略頭腦的大學生帶領下,1988年的起義蔓延到社會各個階層和全國各地城鎮。起義三月爆發,七月之前就成功迫使尼溫將軍辭職。接手的另一位將軍人稱「仰光屠夫」(Butcher of Rangoon),因為幾週前他害得近3百名學生死於鎮暴警察之手。「緬甸全國學生聯盟總會」(All Burma Federation of Student Unions)的青年領袖們為此發起全國大罷工。

1988年8月8日,至少兩百萬人走上街頭。

士兵朝著群眾開火回擊,還痛毆或用上刺刀的步槍刺殺抗議民眾,卻不受制裁。但抗議群眾打死不退。仰光屠夫下台,繼任的貌貌博士(Dr. Maung Maung)是知名律師,也是尼溫將軍的心腹。他解除戒嚴,釋放遭拘禁的重要異議人士,並呼籲緬甸社會主義綱領黨的領袖們,考慮以公投決定是否廢除一黨專政。對許多人而言,貌貌博士只是傀儡,聽從老強人尼溫之命行事。到了8月最後一週,所有政府運作已經停擺,由公民及僧侶組成的委員會接手城鎮及社區的行政事務,報紙數量激增,街道成為民眾二十四小時聚集狂歡的舞台。

9月18日,新的軍政府上台,並以自稱「國家恢復法律和秩序委員會」(State Law and Order Restoration Council,SLORC)的名義再次實施戒嚴,大規模逮人後草草處決。從7月到10月期間,合理估計的死亡人數約五千多人。

在情勢最白熱化之際,殉難獨立英雄翁山的女兒湊巧從英國夫家返國,回仰光照顧病重的母親。這位女兒翁山蘇姬最初會吸引群眾注意,是因為她秀氣的五官神似父親,而人們過去正是捧著他的肖像走上街頭。她的雙眼像他,甚至和他一樣有群眾魅力。她的演說鏗鏘有力且目標明確,很快確立了她為民喉舌的地位。

8月26日,她站在緬甸最神聖的古佛寺仰光大金寺(Shwedagon Pagoda)的西門廣場,向數十萬群眾自我介紹。她兩歲時喪父,十幾歲赴海外,後來嫁給一位英國學者。「總是有人說……說我對緬甸的政治一無所知。真正的問題是我知道的太多了。我的家人最清楚緬甸的政治有多複雜、多棘手,也最清楚我父親當初為此承受多少苦難。」一次又一次,她呼籲民眾自制和團結。她說,他們已清楚表達訊息,訴求很明確:終結一黨統治,並舉行自由公平的選舉,以建立多黨政治。她呼籲民眾對武裝部隊展現包容與寬恕,也反過來呼籲武裝部隊成為人民能再次信任與依賴的力量。

緬甸
Photo Credit:Soe Lin CC BY 2.0

憶起由她父親發起的建國大業,她把1988年革命的條件定義為同一目標的延伸:追求自由及民主。「身為我父親的女兒,我無法再對發生的一切無動於衷。」她說:「這場全國危機實際上可說是爭取二次獨立。」翁山蘇姬和她位於大學路五十四號的湖畔別墅,吸引了知名政治人物、受敬重的退役軍官、都市的專業人士、共產黨員、學生,還有其他形形色色、數以千計持續公開反對軍事統治的人慕名而來。1988年9月24日,他們共組全國民主聯盟。

不出數月,擔任全民聯祕書長的翁山蘇姬遭到軟禁,擔任全民聯副主席的前將軍丁吳(Tin Oo)被判處勞役。1990年5月27日,國家恢復法律和秩序委員會舉行出人意表的自由公平選舉,全民聯依舊橫掃對手。對自己如此不得民心明顯感到震驚的軍政府,決定無視選舉結果,不僅把全民聯最活躍的領袖人物和其他數百名異議人士關進大牢,還禁絕所有其他反對黨,只留下一些少數民族的羸弱小黨,並開始有計畫地鎮壓所有反對意見。

成千上萬的大學生逃離城市,前往瘧疾猖獗的邊陲地帶組織反抗部隊,出於權宜而與更剽悍的少數民族軍隊結盟。由於資源匱乏、在叢林水土不服,他們毫無勝算。在他們與克倫(Karen)族叛軍的聯合總部遭遇政府軍最後一波攻勢而失守後,他們化整為零散成許多流亡團體,遁逃至印度、中國,大多是進入泰國。

接下來二十年裡,數百名知名異議人士輪番進出監獄。從2007年曇花一現的「袈裟革命」以來,入獄人數翻了一倍,其中許多人面臨數十年刑期。無論何時,當中都至少有五分之一是全民聯成員。

權力一把抓的國家恢復法律和秩序委員會,1989年開始把腦筋動到語言上。此後,國名「Burma」(緬甸)改為「Myanmar」,聲稱新國名對於國內除了緬族外還有另外135個族群的緬甸而言更具包容性。這種說法遭到學者質疑。「Rangoon」(仰光)改名為「Yangon」,其他城市也改回舊稱的音譯。

短短五日,聯合國接受了這些變更,世界各國紛紛跟進。少數堅決抵制的國家,如美國、英國和其他西方國家,則與民運人士站在同一陣線,拒絕承認國家恢復法律和秩序委員會的奪權行徑。他們選擇使用「Burma」及「Rangoon」。1997年,國家恢復法律和秩序委員會申請加入「東南亞國協」(ASEAN)時,聽從一家總部設於華府的公關公司建議,配合人事改組,改名為不那麼荒唐到令人反感的國家和平與發展委員會(State Peace and Development Council,SPDC)。

初掌權時幾近破產的國家和平與發展委員會,在接下來二十年靠出售天然氣、石油、木材及貴重寶石,以及把深水港、輸油管及水力發電計畫等開發案發包給許多競爭激烈的亞洲企業,中飽私囊。新的一把手是貌似哈巴狗的大將丹瑞,他步步為營爬上指揮系統的頂端,並從一九九二年起統領軍政府。在他領導下,國家和平與發展委員會將這些獲利存入私人海外帳戶,其餘則投入採購軍武及華而不實的超大型計畫,包括在燠熱的中部灌木林地、仰光正北方250英里處,從無到有興建一個新首都。他們稱之為「奈比多」(Naypyidaw),意為「王都」(Abode一of the Kings)。

儘管軍政府從1988年起開放部分經濟,但緬甸國防軍(Tatmadaw)的十一位將軍和所有高階軍官仍持續發揮極大的個人權力及影響力,主要是透過掌控開發案合約及執照來勾結一小撮富商,包括一些在緬甸、寮國、泰國交界的金三角高山地帶販毒致富的毒梟。金三角的罌粟產量讓緬甸穩居全球第二大鴉片及海洛因供應國,僅次於阿富汗。

緬甸社會主義綱領黨執政時期保有的社會福利制度,在新的國家資本主義無情旗幟下遭到大幅削減,國防預算鯨吞國家總支出的40%以上。不出15年,軍隊規模成長超過一倍,增至40萬人左右。最貧苦的百姓就算沒被強徵入伍,也會被有著天壤之別的學校、住宅、醫療及日用品等待遇所吸引而從軍。仿效美國西點軍校設立、培育高階軍官的學府國防學院(Defense Services Academy),教授的是一套以恐懼為主、更排外的新課程。

軍政府無法有效因應社會上的緊急情況,例如愛滋病疫情迅速蔓延或海洛因氾濫。當局收購稻米及其他主要糧食,藉此壓低糧食價格,卻意外導致穀賤傷農,但當局只求以低價生活必需品來討好都市居民,深怕食物短缺及通貨膨脹會再次引發另一場城市暴動。

2007年8月15日,軍政府突然大幅調漲汽、柴油燃料及桶裝瓦斯價格,百姓經濟困頓的問題雪上加霜。每個人都感到痛苦,就連備受崇敬的佛教階層僧伽也不例外,因為他們得靠俗世信徒捐助和每日托缽化緣度日。

鄉鎮和城市爆發平民及僧侶發起的小規模零星抗議,多半很快就遭到壓制。9月5日,北部的木各具城(Pakokku)傳出有僧侶遭邦府官員施暴。消息傳開,這種被認定是大不敬的行為引爆怒火,一個由佛僧組成的神祕新聯盟因此成立,要求軍政府道歉並發出最後通牒。期限過去,軍政府毫無回應。

數以萬計的僧侶湧上街頭。由於他們身上袈裟的顏色,觀察家稱之為番紅花革命。他們主導的示威遊行持續了一星期,規模越來越大,越來越多平民加入,直到安全部隊血腥鎮壓。

不到八個月後,2008年5月2至3日那個夜晚,熱帶氣旋納吉斯(Nargis)登陸,重創伊洛瓦底江三角洲整個平原地帶和仰光各地,威力之強是2004年南亞大海嘯以來最致命的天然災害,罹難及失蹤人數飆升到至少13萬8千人,而據可靠的估計,還造成240萬人無家可歸、缺糧缺水或無法恢復生計。

國際人道救援組織奮力爭取進入救災,但軍政府對災情卻輕描淡寫又極盡拖延。申請簽證遭拒,申請入境旅行許可則卡在行政程序,而美、英、法等國的軍艦只能停泊在緬甸外海,苦等不到當局放行直升機載運第一級救難物資。

大約就在那時,《華盛頓郵報》(Washington Post)的編輯對我下達開拔令:「進去、採訪、出來。」

責任編輯:吳象元
核稿編輯:楊之瑜

書籍介紹

《緬甸:追求自由民主的反抗者》,聯經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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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不一樣的緬甸故事 一群被遺忘的緬甸英雄,追求緬甸民主運動的背後,不只是翁山蘇姬一個人的努力,還有許多默默付出的自由鬥士,這五十年間持續為緬甸爭取自由獨立而反抗。他們的遭遇與奮鬥的歷程,是難以想像的悲慘與艱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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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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