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無國界,但國家卻阻撓兩人愛情:他因雙親在奠邊府戰役逃至泰國成為「無國籍」

愛情無國界,但國家卻阻撓兩人愛情:他因雙親在奠邊府戰役逃至泰國成為「無國籍」
Photo Credit:wikipedia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他的情況是這樣的,他父母親在戰爭時從越南移居至泰國,他是在泰國出生的,問題是他沒有在留資格,所以無法與光小姐正式結婚。」

唸給你聽
powered by Cyberon

文:陳天璽

跨越國界的愛情

2003年7月,我接到一通來自聯合國難民署(UNHCR)的電話,對方表示,因為在《朝日新聞》上閱讀到關於我無國籍的報導,想與我見面,於是我前往位於澀谷的聯合國大學大樓的聯合國難民署辦事處。對方邀請我的目的是,「想進一步了解日本的無國籍人士的情況,希望能夠互相協助」。

我也告訴對方,我對無國籍人士的調查也才剛展開不久,希望能夠有更多的機會透過實際上與無國籍人士接觸,以了解他們有什麼樣的問題。

於是,對方馬上告訴我有BUI先生(非真名)這位無國籍人士,並將BUI先生來到日本的來龍去脈與成為無國籍的原因,以及生活上所遭遇的困難等,洋洋灑灑寫了三大張,以傳真的方式傳送過來。

我也因此迅速地見到了BUI先生,並且接受了他有關無國籍問題的諮詢。

BUI先生是一位31歲的男性,維持無國籍的身分已長達14年之久,他是被迫生活在日本的。在法越戰爭中的奠邊府戰役中,他的雙親被法軍追擊而逃至泰國東北部,BUI先生在泰國出生,直到17歲時來日本之前,都在泰國長大。

由於他持人蛇集團偽造的護照非法入境日本,於1992年被入國管理局所收容,日本政府欲將BUI先生強制遣送回國,但泰國政府表明,他並非泰國人,無法接受此人入境。另一方面,越南政府也表示,無法證明他是越南國民。因此,即使日本欲強制遣返,竟然找不到能夠接收他的國家。就這樣在沒有可送還國家的情況下,他被入國管理局收容了三年的時間,直到1996年,他才被收容所釋放出來,擺脫了收容所的生活,處於所謂「假釋」的階段。

「我想回泰國,我的家人全都在那裡!」

「我被泰國大使館傳喚了幾十次,去接受面試,每次我都跟他們說請他們發給我泰國的護照,但他們總是回答沒有國籍是沒辦法發行護照的;日本入管的人說越南護照應該沒問題,但一樣也是不行。」

BUI先生拿出蓋滿了印章的文件給我看。那份文件上寫著,假釋期間,每月必須向入國管理局報到,報告有關目前的家境生計等狀況。此外,不得自由離開目前所居住的縣市前往其他縣市,離開前務必事前提出申請,取得許可後方得行動。

BUI先生當時也考慮要結婚,對象大他一歲,是教日語的志工光小姐。

「結婚還是要早一點比較好啊!一年比一年老了……我想要生孩子,所以想結婚,但是現在這樣根本不是能夠結婚的狀態……」

在說這些話的BUI先生身旁,光小姐默默地點著頭。

「你想想看!不要放棄,而且不要失去希望。你看看那些有國籍又有財產、什麼都不缺的人,或許他們反而正因為沒有目標和希望而感到痛苦呢!千萬別輸給他們,要抱持希望繼續加油喔!一定可以找到解決之道的!」

我聽BUI先生敘述了至今因為無國籍身分所經歷的各種艱辛過往,同樣經歷過無國籍身分的我,對於他的憤怒感同身受。愛情是無國界的,但國家卻阻撓了他們兩人的愛情,在他們之間築起了屏障。那些制定法律與制度的人,到底知不知道會發生這樣讓人們受盡折磨的事呢?

lovers-443980_640
Photo Credit: Counselling CC0
與無國籍人士結婚

自汶萊歸來之後的我,身心俱疲,那些在汶萊所遇見的人所說的話,日復一日我在的腦海中盤旋不去,我的體重也因此掉了四、五公斤。當時我心裡只想著一件事,無論是以什麼樣的形式,我都希望能對「無國籍」的人有所幫助。

回國後大約過了兩個星期左右,我和BUI先生及光小姐一同前往橫濱市內對外國籍勞工提供協助的志工團體「水牛會」,因為我知道過去在那兒,他們幫助過無數的移工,提供各種相關問題的諮詢。

「他的情況是這樣的,他父母親在戰爭時從越南移居至泰國,他是在泰國出生的,問題是他沒有在留資格,所以無法與光小姐正式結婚。」

我和水牛會的工作人員絞盡了腦汁,看看是否能有什麼方法讓BUI先生取得在留資格特別許可,好讓他能與光小姐過著幸福的婚姻生活。正當我們想破頭的時候,BUI先生娓娓道出無法下定決心與光小姐結婚的心境。

「只有靠自己的力量拿到在留資格之後,我才有資格向她說『請嫁給我』,現在這樣,我什麼也不能做。」

「所以,你們倆已經同意結婚囉!那不管市公所承認也好,不承認也罷,你們儘管去結婚就好啦……」

聽志工這麼說,他們倆靜默著,我說:

「因為我本身也是無國籍,所以我可以了解BUI先生的心情,還是按照順序來,先取得在留資格或者國籍之後,再做想做的事吧!尤其是求婚這件事同時也伴隨著責任。」

「但是跟這些事情比起來,最重要的還是自己的心情吧!而不是因為有『在特』才要結婚吧!你自己心裡也要有就算被強制驅離也要背著她帶她一起走的決心才行啊!」

志工的目標不在於取得「在特」,即「在留資格特別特別許可」,只是一味地試圖說服兩人想結婚的堅定意志比較重要。BUI先生沉默了,光小姐也只是一直低著頭。我對於BUI先生的感受有痛切的體悟,然而,很諷刺的,就如該職員所云,先把婚姻登記等法律上的程序放在一旁,只要先有「事實婚」,那張能讓他在日本合法居住的「在特」發下來的可能性反而比較高。這無疑是本末倒置!

沒有必要因為無國籍就感到自卑,我希望可以把BUI先生從那恐懼之中拯救出來,我希望賦予他自信,讓他覺得即使是無國籍也可以抬頭挺胸地活下去。

那次之後又過了約莫一年的時光,他們的情況仍無太大的改變。我聽光小姐說,入管也建議他們結婚和生小孩,但是入管也告訴他們,在日本的公所辦理結婚登記時,BUI先生必須提交單身證明以及出生證明,這兩份文件均必須請泰國或越南的大使館寄送過來。

然而,他們倆對前往大使館已經心生畏懼,他們說他們兩個人自己去,大使館的人都不太搭理他們,於是我也陪同前往。那天上午我們先去了泰國大使館,剛巧我有個朋友在裡面,我與他連絡並請教他這個問題。據他所說,在BUI先生提不出任何證明文件的情況下,大使館方面無法發給他任何文件,他的建議是:首先,請在泰國的家人至當地的公所,請他們發行BUI先生的出生證明和單身證明,同時一併申請(泰國)國籍。若這個方法行不通,再至日本的越南大使館,請他們發行以上證明文件,若還是行不通,那就只能把希望放在入管那兒了。

我們決定先連絡在泰國的家人,另外也同時至越南大使館,只不過當時接近午休時間,大使館於午休時停止辦理各項業務,直至下午兩點之後才會再開窗口。總之,要先填飽肚子才行,我們隨意走進一家位於澀谷的餐廳,闊別許久的我們,這才終於有機會開始好好地互道近況。昨天接到BUI先生他們打來的電話時,心裡有些擔憂。似乎是因為他們之間對於去大使館這件事,彼此在某個意見上的認知有差距而大吵了一架,結果出現了光小姐奪門而出,而BUI先生之後出去找人的場景。

我們邊用餐,BUI先生邊對我詳述了近來捲入的幾樁紛爭。據他說是在家附近與日本人發生爭吵,即使被歧視他都隱忍了下來,但是對方故意挑撥,才會吵了起來。

我只祈禱BUI先生可以安安分分地順應日本的生活,對於他所捲入的這些事件,實在無法說出「真是太好了」這種話,我的回應也不自覺地自然變成「要忍耐」,或是「你也要考慮到光小姐的感受啊!」這類說教意味濃厚的話語。

說著說著,我發現他幾乎未動桌上的刀叉,然後低下頭來變得寡言。

「唉,都無所謂啦!」

他滴咕著。

「真的已經都無所謂了,雖然妳為我們做了這麼多,我心裡很高興,但我覺得不管我們如何努力都是沒有用的,我想乾脆一個人到一個很遠的地方去算了!」

接近自暴自棄的他與不知所措的光小姐。

有過無國籍經驗的我,他的感受我再熟悉不過,我自己本身不知經歷了多少次這樣的心情;包括在台灣無法入境時、被聯合國拒絕在大門之外時、被說不可能申請日本國籍時,我的心情都是如此。

被居住的國家說「NO」、被出生的國家說「NO」、還被父母的國家說「NO」,無論何處都一而再再而三地說「不承認你這個人」, 我想任誰都會失去冷靜看待的耐性。

那感覺就像是在自己的眼前有一道牆,往旁邊一看也有一道牆,上方下方也都是牆,讓人甚至懷疑――我為何活著?在無國籍的現實狀況中,存在著這種空虛的感覺。

用完餐,我勸著哄著剛剛說「我再也不想去大使館」的BUI先生,總之我們起身邁出了步伐。

「我們就只是去看看越南大使館在哪兒嘛!」我說,好不容易才讓車子上了路。

越南大使館位於距離新宿不遠的高級住宅區內,前往申請簽證的越南人在窗口前排成了一長串,我們在隊伍之中等待著,BUI先生面無表情。雖然BUI先生對於與人交涉和辦理各項手續並不特別反感,但是他卻低著頭,那眼神像是為了逃避什麼似的,我和光小姐向窗口的越南大使館職員提出我們的問題。

「在日本的文件中他被註明是『越南國籍』,我們想請問,是否可以確認一下他是否為越南人?」

「你們有沒有任何文件可以讓我看看呢?」

「這是日本政府的入國管理局所發出的文件。」

「不是這個,我要看的是越南政府發的文件,比方說護照或是出生證明之類的。」

「我們沒有那些文件。」

「那就沒辦法了。」

我們似乎被拒絕了。

「你說沒辦法,但是也有無法提出證明文件的情況吧,比方說文件被偷走了,或者發生火災被燒掉之類的!」

「這些情況就必須要請他們回到原發行單位申請補發,若在沒有任何證明文件的情況下,我們沒有義務判斷他是否為越南人。」

「難道就算他是如假包換的越南人,也還是一樣要提出那些證明文件嗎?」

「你們什麼文件都沒有,在這吵什麼吵啊!」

窗口的職員交雜著肢體語言、以嚴厲口氣回答。總之,這裡是不會承認越南政府以外的單位所發行的文件。也就是說,若拿不到出生醫院所發行的證明或者護照,我們就完全束手無策了。

「那我想請問,像他這樣,沒有任何證明文件的人該怎麼辦才好呢?」

「那就沒辦法了吧!」

他說得倒是輕鬆,我感到厭惡,不禁苦笑了起來。我只要一想到身旁的BUI先生又再一次受傷,我心裡就感到一陣痛楚。窗口職員的處理態度令人深惡痛絕,我們的心情已非憤怒足以形容。回到車上,我甚至萌生出一個念頭,我想倘若真只能如此,那就徹徹底底地豁出去,用盡各種方法把所有能做的都試一遍吧!

「光小姐,如果真只能這樣,我們就去一趟泰國吧!」

「啊?妳是說真的嗎?」

「光小姐和我去泰國,到BUI先生出生的醫院去,或者去拜託他的父母,只要拿到證明文件就對了!」

當然,我十分清楚沒有護照又處於假釋期間的BUI先生無法前往泰國,但是,光小姐和我不就是該盡全力替BUI先生調查嗎?我的心中一股鬥志油然而生。

「年底我們就請假去看看吧!好嗎?」

我與光小姐的情緒高漲。一直寡言地杵在一旁的BUI先生,羞澀地笑了起來。

本文摘錄自無國籍,八旗文化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兒福聯盟

書籍介紹

何謂國籍?何謂民族?認同的基礎又是什麼?
這是一個面對國家與歷史,深入思考實際體驗的真實故事。

當一九七二年九月二十九日,日本宣布與中華人民共和國恢復外交,在日的台籍華僑面臨了身分認同的問題。在日的台灣人究竟要以沒有邦交的「中華民國」身分住在日本比較好,還是將國籍改為有邦交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比較好?又或者,歸化入日本籍更好?

這是作者陳天璽一家人遇到的難題,陳家縱使心繫台灣,卻不能不面對台日無邦交的現實問題;縱使擁有歸化日本籍的選項,卻因為身在異地、無論如何打拼總是被視為外來者的矛盾心結,使得陳家人最終選擇了「無國籍」。

(八旗)0UHU0017無國籍_立體300dpi

責任編輯:吳象元
核稿編輯:楊之瑜

關鍵評論網東南亞讀者投書
或許你會想看
更多『評論』文章 更多『政經時事』文章 更多『精選書摘』文章
Load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