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urma」還是「Myanmar」?緬甸政府要人人講緬語,卻劫掠少數民族保留語言的權利

「Burma」還是「Myanmar」?緬甸政府要人人講緬語,卻劫掠少數民族保留語言的權利
Photo Credit: Reuters / 達志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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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山蘇姬就說:「沒徵詢過人民的意見,沒有人可以擅自更改國名。他們(政府)說『Myanmar』意指緬甸所有民族,而『Burma』僅指緬族,這說法是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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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理查.考科特

真正說來,是1962年的(緬甸)軍事政變,奈溫上台,才開始了有國家在背後撐腰、毫無保留的緬族化運動。緬族以多元社會為敵的大肆掃蕩,摧毀了殖民時期繁榮經濟的引擎,後續針對國內非緬族群的種族內鬥,也耗盡了這赤貧國家所剩無幾的國庫,而且獨立之初在國際間贏得的聲譽也大半丟光了。

軍政府執政期間,市面上的英文書很少見,但有一本一直買得到,那就是小說《緬甸歲月》(Burmese Days)。將軍們之所以容許它在市面流通,想必是它的內容對殖民政權進行高度批判,而且出自局內人之手─艾瑞克布萊爾(Eric Blair),後來以筆名喬治歐威爾寫作,1922至1927年在緬甸擔任實習警司。但緬甸人會調侃地說,歐威爾描寫緬甸的書又不只一本,而是三本,《動物農莊》(Animal Farm)和《一九八四》(1984)更是準確預言了這國家在緬族化政策下的景況。後兩本在軍政府統治下的緬甸自然從未販售過。登盛上台後政治有所改變的一個明確跡象,是歐威爾「緬甸三部曲」的後兩部終於在2013年於仰光的書店面市,緬甸年輕人爭相閱讀。

就像歐威爾反烏托邦小說描述的,軍政府侵入生活的每一面,不論多麼隱晦或匪夷所思, 企圖塑造一黨獨大的緬族國家。譬如,拿語言來說,這是歐威爾最關心的題材,也是溝通與文化的基本共同點。新的執政當局著手把國內舊時的英文名稱都換掉,也是很自然的事情;舉例來說,仰光以殖民時期歷史學家命名的費里街(Phayre Street),以及以英國總督命名的達豪斯街(Dalhousie Street),都換上了緬族史上大人物的名字。標示公車路線的數目字也換成緬文。在脫離殖民統治的社會裡,重申在地固有文化的現象很常見。蘇丹就發生過同樣的情況,而蘇丹是非洲頭一個跟英國爭取到獨立的國家。

但是將軍們的企圖可不止於此。一個被稱為「國家語文委員會」(National Language Commission)的新組織下令,英國語文全面撤出學校課程,不得做為授課語言,只能當第二語言來教。更重要的是,將軍們明令,緬族語文是全國上下所有教育體系唯一可以使用和教授的語文,斷然否定了緬甸邦聯內其他所有原住民族使用、教授和學習自身語言的權利。 這麼一來,語文變成緬族化的主戰場,在這個起碼有100種不同語言,其中包括至少三種特殊語系(藏緬語、孟─高棉語和傣語)的國家,人人都只能講緬語。對於欽族克倫族來說,緬文簡直和西班牙文或俄文一樣陌生。

以華金斯(Justin Watkins)博士這位緬語專家、同時也是倫敦大學亞非學院學者的話來說,數百萬不能使用母語的人,等於是「被褫奪語言權」,後果不堪設想。1940年代末出生,克倫族最能言善道的發言人之一阿倫梭烏(Alan Saw U)說,「這是所有少數民族最氣憤的一點,他們竟不能教、也不能學自己的語言」,簡直是對過去50年左右的武裝衝突火上加油。

這就好比拿「強迫同化」這把長矛刺入緬甸所有非緬族、非佛教徒的心坎,逼他們接受單一的緬族文化。好似少數民族語言就該被扔進歐威爾筆下的「記憶洞」,連同他們獨特的文化與政治認同一起消失。

老一輩的克欽族悲痛地記得1960年代末仰光下達命令,指示克欽語不能在學校裡使用或傳授的那段時光。在克欽學校裡,中央指派的教師全都是緬族人,他們沒興趣學、也不關心長久保存在地方言。克欽邦的學校到處張貼海報,警告「說學校老師聽不懂的語言是無禮的」。 結果學生即便是在私底下也不敢說克欽語了。

談到語言受打壓,孟族人的感受最強烈,因為他們自認在文化上比緬族優越;在某種程度 上,他們是區域語系之一孟─高棉語的始祖。當代的緬文源起於孟文。孟族設立平行運作的委員會和志工組成─通常是僧侶─的支援團體持續教授他們的語言,希望能一代代傳下去。

這是很危險的志業,成果時好時壞,端看緬族政府隨時的打壓有多強烈。官方對於非緬族人的差別待遇,也讓和孟族一樣的少數民族處於難以翻身的嚴重劣勢,因為無法把緬語說得流利,也就進不了公家單位工作──就某方面來說,這個說緬語、緬族人主導的政府是國家最大的雇主。

1989年,緬甸政府繼續在語文方面發動攻勢,頒布了惡名昭彰的「拼音規範法」 (Adaptation of Expression Law)。表面上聲稱是為了去除老舊的殖民時期名稱,實際上是更進一步推行緬族化。通過「拼音規範法」之際,軍政府特別感受到以全民盟為主的民主派勢力施加的壓力,而該組織前一年才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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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項法律明令更改緬甸地名的英文譯名,可是卻以緬甸多數民族―緬族―的語言來呈現,而不是以地名所指的地理位置的在地方言來呈現。因此對緬甸的所有居民來說,這些新命名遠不如原本很多的英文拼寫具有包容性,因為英國殖民者通常會仔細記錄他們所聽到的地名如何發音,然後盡可能貼切地轉成英文拼寫。

這意謂著原本的英文地名普遍反映了在地民族對地方的命名,但這些現在都被任意廢除了,沒問過最常使用它的在地人意見。於是,緬族改為「Bamar」,14個邦和省的名稱拼寫有八個也改了,造成永久的混淆。因此阿拉坎變成若開,克倫改成克因,馬圭的拼寫方式由「Magwe」改為「Magway」,佩戈改成勃固,仰光的拼寫方式由Rangoon改為Yangon。 就如華金斯的總結,「這是把地名大大地政治化了,緬族語言劫掠了他族的語言。」普遍來說,語言學做為一門學科,漸漸從緬甸的大學被廢除了。即便某個緬族人想學自己國家裡眾多少數民族語言的任何一種(而非某個克倫族人想學緬語),現在也幾乎是不可能了,因為能勝任的老師寥寥無幾。

1989年的法令最令人詬病的一點,是把國家的正式名稱從「Burma」改成「Myanmar」。這又是表面上打著反殖民主義的名義所進行的事。一個好聽的說法是這樣說的,因為「Burma」是英國人給這個國家取的名字,為了徹底拋開殖民的枷鎖,這國家應當回歸英國人踏上這塊土地之前的名稱「Myanmar」。再者,「Burma」僅反映占多數的緬族的存在,因此「Myanmar」更能代表這國家的所有民族。

事實上,就像後來很多人指出的,在英國人抵達之前,「Myanmar」和「Burma」幾乎是相互通用的詞。因此,「Burma」一詞從來不是殖民時期的造詞,抱持該觀點者之一的翁山蘇姬就說:「沒徵詢過人民的意見,沒有人可以擅自更改國名。他們(政府)說『Myanmar』意指緬甸所有民族,而『Burma』僅指緬族,這說法是錯的。『Myanmar』是『Burma』的古體字,它就是單指緬族人。我當然偏好『Burma』一字。」

更改國名進一步褫奪了習慣用「Burma」來稱呼緬甸的非緬族群的權利。在這些族群看來,套用某群專家的話來說,「『Myanmar』 及其衍生字是十足陌生的字,只會讓人想起強勢族群的語言。」我認可他們的抗議,所以在這本書裡都用「Burma」這個字。 一如語言成為緬族化政策的工具,教育也是。課堂裡的活動愈來愈以維繫軍方控制為目的,而不是讓孩子學習知識與技能。結果全國的教育水平在過去50年來嚴重往下掉,這一切是從辦學優異的基督教教會學校在1960年代初期被迫關閉,大部分的外籍教師被逐出校園開始。有著堅固的維多利亞紅磚建築的教會學校被國家接管,這些學校現在大部分仍是政府資 助的公立學校。

為了終止或降低外國學校在國家教育體系裡的主導地位,拿教會學校開刀是可以理解的,甚至是免不了的,只不過始終不見稍微可以媲美教會學校的任何教育單位取而代之,或者說經常毫無建樹。很快的,將軍們的野心便昭然若揭,緬甸的教育要達到的目標,遠遠超過根除已經式微的殖民勢力。

延伸閱讀:緬甸少數民族的國家認同問題──以果敢族為例(上)

本文摘錄自《變臉的緬甸》,馬可孛羅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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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作者理查.考科特曾任《經濟學人》東南亞通訊員。不同於坊間描寫緬甸的書,多著眼於緬甸的政治、歷史、民族和文化,且受限於一定的時間框架內,《變臉的緬甸》試圖以深入淺出的筆法,將訪談放入歷史與政治的脈絡中,全景式地述說緬甸的過去與未來。

馬可孛羅-變臉的緬甸-立體書

責任編輯:吳象元
核稿編輯:闕士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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