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喬專欄】探尋Zomia:泰、寮邊境的布魯族民

【鍾喬專欄】探尋Zomia:泰、寮邊境的布魯族民
Photo Credit:黃馨儀攝/差事劇團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阿嬤的名字是「La korn」,在他們的語言恰好也是戲劇的意思,這還真巧,她說道:「族裡流傳這樣的神話,每當族人要逃脫外來者的魔障時,便會在森林裡,變身做馬、虎、象,以動物之身脫離原本居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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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谷。酷熱無比。在喝下一杯杯酷涼的啤酒、並吃下各式醬料沾配的魚肉後,準備啟程,前往泰、寮邊境的布魯族(Bru)生活的傳統村庄。這是典型的東南亞大陸Zomia部族中【1】,一個很小的原住民部落。先前,經由泰國藝術評論家-塔農博士(Dr. Thanom)的引介,多少了解他如何參加在這裡的社區藝術工作,重新引發對於亞洲第三世界藝術介入社區的熱情與興趣。當然,這與1990年代初期,我在菲律賓學習民眾戲劇的背景,有密切關連;再者,也是新全球化語境下,關於南向東南亞的文化經濟,到底帶有多少回歸底層民眾的反思,有著更為迫切的思索。

然則,湄公河畔的這個小小的布魯族村莊,真實的狀況到底如何?只能帶著探索的腳程與心理,為此行備好一本隨身的、厚實的日誌。劇團一行共5人,各司其職,先以田調踏查為基礎,未做正式演出的任何打算。因為,這恰是「民眾劇場」跨越邊境時,不以成果而以過程為基調的工作方法與精神。

第一次見識到Zomia這個詞句,是去歲(2016)在台北邊郊微遠虎山的帳篷劇《七日而渾沌死》中。至今,仍難以從腦海中抹去那雖說慣用、卻帶來劇烈衝擊感的火勢中的一組英文字母-Zomia。「啊!這拼音出來的詞句,到底何意呢?」彼時問著,現仍存好奇。於是,從閱讀英國學者史考特(James Scott)的著作《逃避統治的藝術》一書中,多少做了雖非充分卻深有啟發性的理解。原來,在過去曾經熟悉,現在仍保持高度關切的亞洲第三世界場域中,具現著這樣的無政府主義的歷史與現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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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黃馨儀攝/差事劇團
從河的對岸寮國,遷移至泰國邊界的Tha Long村。早期這些遷移的布魯族人因為沒有證件無法入境泰國,只能居住在湄公河畔,這些布魯族人被稱作「Bru People」。

在人類漫長的王朝統治時代,東南亞也要到西元5、6世紀,才有王朝的出現,但這並不涵蓋高地原住民族在內。一直要到西方殖民統治的入侵步伐,踏進這塊原始領域後,國家民族以及現代化的介入,終而以戰爭形式征服部落民,才拉開了部族如何以逃離戰爭、戰俘或淪為苦力的面貌,映現在人類世界的現代化扭曲鏡像中。這是一件具有挑戰性的事情。因為,逃避統治的部族的出現,等於對西方殖民主義以來的現代化,做出了最強烈而真實的拒絕。當然,這拒絕被鎖在資本主義發展的封櫃內時,更無情地述說了,高地原住民族被現代化徹底遺忘的性質。回到前面帳篷劇的劇情中,日本劇場導演櫻井大造以一具被遺棄的外太空飛行船,來影射Zomia的存在,恰有當代的嘲諷意涵。

旅程漫長。從曼谷出發,須經10至12個鐘頭,才能抵達布魯族生活的Tha Long村莊。這裡隔著一條水紋看似和緩,卻激流隱埋的河水,與對岸相望。我們一行人,在河岸上一座空間寬敞的大涼亭上,望著初初相遇的湄公河,望著不見邊界的、有些雜草蔓生彼岸。劇烈日照下,彼岸即是寮國國境,我們則站在泰國的邊境上,這是很特殊的一種感受:沒有邊境的國界。原來,只要搭乘小小的漁船,不到十分鐘的跨河航行,就能到達他國的國境。

布魯族,和其他南島語系的原住民一般,以泛靈信仰作為精神支柱。現實上卻已將彿教納入生活系統中,這是不足歷史接受泰國文化與政經「教化」後,必須付出的代價。我們一抵達,隨即被村長帶領至村中一座似乎刻意蓋起,有些裝飾規模的彿寺,其中,不見任何泛靈信仰的禁忌氛圍,這是引發深思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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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差事劇團提供
在村莊中展開的藝術教育,以回歸族人的傳統信仰與記憶為主要方向。

從這個起點,我們能追尋一個重要脈絡。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活的族人,在漫長族群依歸的歲月中,常以近親繁延子孫後代,免於外族的入侵。這涉及種種生存的挑戰,讓她/他們在逃避戰爭與占有的過程中,從原本的高地部族轉而成為湄公河畔的部落民;在生存的歷史中,具體歷經法殖民主義的強迫勞動、徵稅支配及殖民压迫;又在越戰時期因美軍的轟炸,從湄公河對岸的寮國,移居現今的泰國邊境,過著半獵狩半漁耕的日常生活。特殊卻也日常化的事情卻是-國界從來未曾是空間感受的一部分,國界對他們而言根本不重要。

此行除了是為了劇作的調查,也為沿續「里山精神」而來,「里山」一詞引用自日本「大地藝術祭」的環境倡議【2】,有生態、生活、生產的內涵,在轉化作環境藝術與劇場時,將展現怎樣的風貌,是我們這趟形成的核心思維。特別在一個仍然維繫原始共同體生活的部族中,生態與生產是原始存在的事實,在他們的生活鍾受到的是,逃避統治的諸多自我變遷與適應。這可以從拜訪101歲的族中老奶奶時,得到充份且富於深厚想像力的回應,她對我簡述自己的遷移初衷:「我跟隨族人,為了逃離法國的殖民統治,而遷移到這裡。」阿嬤的名字是「La korn」,在他們的語言恰好也是戲劇的意思,這還真巧,她說道:「族裡流傳這樣的神話,每當族人要逃脫外來者的魔障時,便會在森林裡,變身做馬、虎、象,以動物之身脫離原本居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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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黃馨儀攝/差事劇團
101歲的阿嬤La korn(中)說起族人的遷徙,常以神話為出發,充滿泛靈信仰的氛圍。

這可以是象徵,卻也是犀利的現實,神話提供的是另一種世界的想像,讓族人在泛靈的魔幻中找尋到生存的寄托;而歲月在族人身上烙刻下的現實,卻是如何在每一場爭奪中,免於消失的恆久恐懼。這無比歷史、無比當下、也無比未來,訴說著弱小如蟻的部落民,如何想像生存的軸線;也因此,這也無比神話、無比劇場、又無比魔幻現實。恰如困頓的人,在艱困的環境中移動,時間與國界相同,早已被化作流動空間的重要組成要素。

從這樣的角度,我們得以理解,既便2000年前後從城市轉運進來的電視機(現代化的表徵),逐漸進入布魯族的家庭之中,卻少有在他們的生活中激起很大的好奇心與影響力。遠離電視的孩子們,他們的笑容流著多少祖先無國界群族的血液和記憶,只有我們旳足跡和緊繫的心能踏知其一二。這是在泰寮國境邊,逃離統治藝術的湄公河畔布魯族人的生活當下。

【1】Zomia是2009年英國學者詹姆士.史考特(James C. Scott)在《逃避統治的藝術》一書中所提出的地域名詞。指的是西起印度以北、東至越南北部的東南亞高地區域。他認為2000年以來,這個範圍內的人群由一波波逃離低地邦國、帝國治理(包括泰、緬、印和中國政體)的群體組成。
【2】里山倡議是2010年《生物多樣性公約》所通過的維護自然生態和人類生活共存的模式,里山是指介於平原與高山之間的過度地帶(有別於里地與奧山),里山倡議的核心概念是在社會、生態和生產之間,建立人類與生物棲地交雜的生活方式,既維持生物多樣性也提供人類的生活需求。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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