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國近40年的「講華語運動」,不但讓當地方言消退,連鄰近馬國新山都遭殃

Photo Credit: 新加坡講華語運動2009年宣傳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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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加坡前總理李光耀在1979年開始實施的「講華語運動」,雖然現在回頭看是賦予了該國人民口說中文的能力,但卻也造成了華人文化中的福建話、潮州話與廣東話使用比例大幅降低,連鄰近的馬來西亞柔佛州的新山當地華人也受到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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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堂「語音學與聲韻學」的課堂上,來自上海、入籍新加坡的老師,發現我名字的拼寫方式後(不是漢語拼音),請我示範「驚輸」的Tai-gi / Taiwanese(他用的詞)發音,他要同學注意的是「驚」(kiann)這個發音中的鼻音,而不是新加坡年輕人看著本地英語單字 kiasu(怕輸)所發出的沒有鼻音的 kia。

老師隨後請我示範更多的臺語詞彙發音,我卻開始顯得捉襟見肘,讓他發現我根本不會說臺語,在我表明我事實上來自客家文化後,他再試圖請我示範客家話發音,沒想到我的客家話比閩南語更爛。

他看著我,然後說:「這是非常令人難過的,我到現在都仍堅持跟我的小孩說上海話,不管是發生在臺灣還是新加坡的事情,都是很遺憾的。」

是什麼原因,讓「驚輸」這樣一個新加坡語彙,竟然沒有一個新加坡同學能夠念出其福建話發音?

襲捲獅城的華語

1979年,中國即將改革開放,配合本地的教育改革,新加坡政府嗅到了龐大的經濟動能,遂而啟動「講華語運動」(Speaking Mandarin Campaign)。

這個運動在初期將華語和其他中國語言塑造成對立面,比如宣傳片中,就刻意使用菜市場作為背景,然後一群講著各種方言的菜籃族七嘴八舌講著同一種菜,老闆卻無法理解,隨後,華語的引進讓廣告中的菜市場變成一片和諧。

這種醜化方言的推廣華語方式,據信是受到了臺灣國民黨「國語運動」的啟發,實際上是要強化新加坡接軌中國市場的潛力,或者團結華人社群的好處,這讓李光耀碰到正在一反過去「國語運動」而改推動本土化運動的李登輝時,感到不能理解也不能認同。

國民黨在臺灣強推國語運動,是因為這個政權是由外來者所構成,而臺灣本地使用的各種語言,聽在他們耳裡,完全是無法理解人民到底在說什麼的「土語」,為了符合反共的政治需求,達成對臺灣的全面控制,「國語運動」應然而生。

而新加坡,卻完全有著相反的歷史背景。

英語教育出身的李光耀,在新加坡進行反共的政治清算鬥爭時,將華語教育出身的菁英視為共產主義的溫床,因而完全避談甚至打壓華語語言教育。

李光耀政府跟群眾的共通語言是英語、馬來語和福建話等語言,而絕對不是「華語」(普通話),華語反而才是聽不懂的那個語言。

然而,過了十幾年,整個政府的腦袋卻完全顛倒過來,在1975年左右,李光耀本人開始勤奮學起華語,李光耀曾在講華語運動啟動那一年說:「華語提醒我們,我們屬於一個超過五千年歷史的古老文明。這種來自心靈深層的強大力量,讓我們更有信心面臨巨大的挑戰。」

為了合理化打壓方言的決策,李光耀援引了一些詭異的「語言專家」說詞,比如孩子的頭腦無法容納超過兩種語言,所以為了學好華語,就得拋棄方言,或者是認為,方言和方言之間彼此無法溝通,有礙新加坡華人社群的團結。

這和語言學家認知到的事實完全相反。舉例來說,新加坡華人社會本來就不存在一種叫做「華(人)語(言)」的東西,儘管英國人當初將這些來自中國的人通通分類成為Chinese,但事實上新加坡的華人是按照方言群分開來居住的,也就是所謂的「華人」遠遠不及於他們的「方言群認同」。

況且,政府假定不同方言群之間無法互通這件事本身就充滿問題。因為在新加坡的狀況是,即便某個人是屬於某個方言群體的一份子,也不代表他只會說那一種方言,通常還會對於其他方言有一定程度的掌握。

語言學家在1980年做的調查發現,新加坡華人通常會說幾種中國語言:自己家裡使用的方言、新加坡本地最強勢的福建話(閩南話),以及再多一種其他方言。除此之外,也有很多華人還能流利使用英語和馬來語。

這也讓新加坡政府假定一個人的腦只能裝兩種語言的說法,不攻自破,如果政府強調華語也是眾多中國語言中的其中一種,那麼沒有道理華語沒辦法以以上模式,進入新加坡人的語言百寶袋裡。

1979年,「講華語運動」的標語是「多說華語、少說方言」,1983年的標語,雖然中文叫做「華人說華語,合情又合理」,但是英文直接大剌剌寫 "Mandarin’s In. Dialect’s Out”,又或者一些深入華人社區的標語,寫著像是 “Start with Mandarin, not Dialect"、"Better with more Mandarin, less Dialect"、"More Mandarin, Less Dialect. Make it a way of life",要消滅方言的心可謂十分強烈。

政府開始撤換掉那些不會說華語的政府櫃檯服務人員,學校課本裡出現的華人小孩名字,不再是以英文拼成的方言發音,而是中國的漢語拼音。

對於來自中國南方的新加坡華人來說,華語(Mandarin)這個被憑空引進的舶來品,忽然莫名其妙的變成了他們的「母語」,而且還是政府指定的,語言學者Gupta就曾譏諷,新加坡政府對於「母語」的定義,還真是跟語言學家的理解滿不同的。

這種強迫症式的語言政策,與其說是推廣華語,不如說是一個消滅方言行動。

經過新加坡政府的努力,1980年之後的十年間,在家和配偶使用福建話的人口大幅降低8%、潮州話6%、廣東話5%,而華語則增長了15%。

新柔堤
Photo Credit:Reuters/ 達志影像
介於馬來西亞柔佛州新山與新加坡之間的新柔長堤(Johor Singapore Causeway),長1公里,於1923年啟用。每日車流量達6萬輛,假期前後車流龐大。
華語運動的外溢效應:長堤另一端的柔佛新山

以柔佛長堤與新加坡相連的柔佛州新山(Johor Bahru),意外成為「講華語運動」的另外一個「受害者」。

馬來西亞的方言使用基本上仍然強健,傳統上,馬來半島中部是廣東話的通行區,比如你去吉隆坡,三句不離廣東話,而若你到了北馬,比如檳城,則會聽到大量的福建話。

而處於南馬的柔佛州,傳統上大部分人使用潮州話。

由於地緣位置,新山長久以來擺脫不了新加坡在社會與文化面向的深遠影響,有如香港之於深圳,新加坡對於新山來說,就是新山之所以為新山的重要構成。

自從講華語運動在新加坡如火如荼進行,電視台打開就能收看新加坡頻道的新山人民,從電視機播送出來的語言,開始成為華語,華語好、華語好,現代與進步的鄰居新加坡正在敞開雙口擁抱的語言,自然得到一個極好的形象,至少是去新加坡工作賺錢能用得上的語言,這樣的語言意識形態漸漸地為新山的年輕人所接受,語言使用出現轉變,潮州話逐漸退出公共領域,取而代之的是華語。

有些人開玩笑說,星國推動講華語運動,結果你看看今天新加坡年輕人的華語水平,就可以確定這個運動最成功的顯然不是在新加坡,而是受池魚之殃的鄰居柔佛新山。

柔佛州本來相較於其他聯邦州屬來說,就有最好的華語獨立中學教育,如果臺灣讀者回想一下(尤其是臺灣的前端大學),應該會發現不少求學過程中認識的馬來西亞人,是來自柔佛。

在講華語運動的推波助瀾下,根據一份2012年的研究,柔佛州有84.8%的華人在家使用華語,而最新的家戶統計則顯示,新加坡只有34.9%的人民在家使用華語,換算成華人人口,大約是45%。

這個講華語運動的直接外溢效應只在柔佛境內,因為出了柔佛州,其他州屬並沒有辦法收聽與收看新加坡廣播電視節目。至於間接的影響,則是馬來西亞華人社群學習了新加坡講華語運動的做法,推動馬來西亞華人說華語,只是效果不太明顯,我2016年走訪吉隆坡與檳城時,對方一開口跟你說的仍然是廣東話與檳城福建話。

近幾年來,新山也慢慢的有對華語運動做出反思,他們開始質疑,本地的潮州文化是不是隨著華語的盛行而匿跡,也開始有不同的協會重新開設方言課,希望力挽狂瀾。

一段凋零的記憶

1995年幾個語言家就紀錄了一個新加坡華人家庭中的祖孫對話情形:

婆婆:(廣東話)你剛剛去哪裡了啊?(Nei gum ye hoi bin dou lei ah eh?)
爸爸:(英語)去跟婆婆說話(Go talk to Po Po)
孫子:(對著爸爸;英語)說英語可以嗎?(Speak in English can?)
爸爸:(英語)告訴婆婆(Tell Po Po)(廣東話)說一些話(gong ju wah)
孫子:(英語)我根本不會說廣東話!怎麼說?(I don’t even know how to speak Cantonese--how to talk?)

這是「講華語運動」下的一個家庭悲劇:

悲劇一,事實上方言流失的人口不是通通改成說華語,而是讓家中使用英語的增加了8%;

悲劇二,政府將「講華語運動」和國家的現代化相綁在一起,讓老一輩不會說英語或華語的老人,變成跟不上時代的落後、被遺忘的一群人。

電視和廣播上大部分的方言節目都被禁止,連享天倫之樂都出現嚴重的語言隔閡,簡直剝奪了做一個老年人最基本的生活樂趣。

一些語言學家會用「華語化新加坡」(Mandarinising Singapore)來形容「講華語運動」這樣的政策。

雖然「講華語運動」看起來是要改變華人社群的語言習慣,但是這種大張旗鼓、宛如全國運動的社會工程,卻實實在在地讓其他族群感到不舒服,儘管表面上仍然是華人、馬來人和印度人三大種族,但誰不知道華人就是佔了七成之多,新加坡也就被區分為「會說華語的」和「不會說華語的」兩群人。

一旦這些原本依方言群而彼此區分的人們,突然間變成一個巨大而團結的華人社群,其他種族勢必會遭到邊緣化,所謂強勢群體必定會有的「華人優勢」也是不可避免的後果。

原本是語言大雜燴的社會,所有人不分種族或多或少都會說一些對方的語言,卻隨著講華語運動的單語主義思維,讓華人成為華人、印度人成為印度人、馬來人成為馬來人,國家並沒有變團結,反而強化了英國人賦與的種族模型。

新加坡的語言學者Peter Teo在他的論文〈華語化新加坡〉中這樣說:「講華語運動造成的世代鴻溝會隨著老一輩的凋零而消失,當這些接受新一代雙語教育的學生成為家長,他們再也不會遇到過去那種尷尬的溝通鴻溝。」

他接著話鋒一轉,語氣很重的寫著:「但是,他們再也不會知道祖輩豐富的族群與文化遺產,也不會以身為一個華人為傲。」

責任編輯:楊之瑜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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