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越南,一股焦味摻雜在空氣中,他想起那個僧侶著火的畫面

Photo Credit: AP/達志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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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有走往正殿,望著媽祖婆神像,心底念著家鄉的媽祖廟應該快蓋成了,舉手合十,閉眼默念:「信徒陳有福出生台灣新竹湖口,為賺錢正來西貢,希望媽祖婆保庇,早日賺錢轉屋家。祈求媽祖婆保庇信徒全家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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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張郅忻

保庇

習慣一件工作以後,人跟工作就在一起了,無論工作多辛苦,改變往往比繼續更困難。阿有不想改變,也沒有能力改變。要不是後來發生了那些事,他打算就這麼在品興做到退休。

一九五九年八月七日,下了一場前所未見的大雨。工廠有些庫存來不及收妥,全泡湯。阿有抱怨老天雨下得讓人毫無準備,卻不知道事情比想像更嚴重。幾天後,中南部災情傳到北部,死了幾百人,聽說溪流上飄著好多不知名的浮屍。一些和品興固定往來的下游廠商,包括幾間染整廠和成衣廠,機器幾乎全部毀損,好的留下外殼,壞的是整台機器都不知飄到哪裡。品興受到影響,出貨量頓時掉了半成。

天災完後是人禍。隔一年,美國開始限制台灣紡織品的出口量。品興屯滿賣不掉的白紗與胚布。阿有知道事情不太對,卻還是相信公司能度過難關。

一九六一年六月,要養超過千人員工的品興,不堪長期虧損,決定放棄機器廠,以主業紗廠與織廠為主。公司一次裁去二百三十多人,其中一百多人是機器廠員工,阿有與老張都在名單裡。還是鈴木せんせい親自到機器廠,向舊部屬宣布這項消息。在正式宣告消息之前,已經有不少員工先行求去。留下的,大多是公司的舊部屬,相信公司的人。相信公司,換來的卻是一無所有,卡將說的沒錯,他是大憨。

整個機器廠瀰漫一股沉重的氣氛。阿有的身體已經習慣機器廠運作,一下子突然停止,他感覺到渾身的肌肉都不對勁。這時,鈴木せんせい往阿有走來,這個曾要阿有無論如何留下來的老師傅,拍拍他的肩,說:「年輕,出去是好事。」

阿有看著鈴木せんせい全白的髮鬢,也只能點點頭。事到如今,也沒有其他方法。阿有離開家鄉,到北部應徵鶯歌紡織廠,雖然離家遠一點,但薪水多了兩百元台幣。隔年中和紡織烏日廠來挖角,阿有又到更遠的中部工作。薪資從一個月七百台幣,跳到一個月一千台幣。為了賺更多錢,阿有越跳越遠,但從沒想過要離開台灣島。

若不是鈴木せんせい勸說他到越南去,阿有打算再跳槽到遠東紡織廠。鈴木せんせい連續來家裡拜訪三次,說品興紡織廠的二經理和五經理到西貢創廠,需要人手。最後一次來時,鈴木せんせい沒有進屋,手扶著租來的泥土牆,對阿有說:「想有水泥房,去西貢。」

「安全嗎?聽說在打仗。」阿有看著兩歲多的屘子說。

鈴木せんせい嘆口氣說:「農民說看天吃飯,我們是看美國吃飯。越南打仗,西貢錢幣流通,世界的人都在那裡。」

「はい。」阿有一面允諾,一面抱起攀著他大腿的屘子。鈴木せんせい伸出手指逗弄屘子,屘子卻不知何故嚎啕大哭起來。


就在鈴木せんせい造訪後不到一個月,報紙刊登南越總統吳廷琰被暗殺的消息。報紙報導旁,放著一張叫阿有印象深刻的照片。一個著袈裟的僧侶坐在街路上,雙手合十。只能看見半邊的臉,表情痛苦,身體的另一半被熊熊大火吞噬。阿有記得幾個月前,各大報紙才大肆報導這起事件。佛僧釋廣德為抗議總統吳廷琰禁佛教,選擇在人潮眾多的范五老街自焚。照片傳遍世界,連支持吳廷琰的美國政府,也發出譴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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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P/達志影像

阿有看著報紙照片,身體忍不住顫抖。從沒有過的不安感襲來,就像火光燒到衣角。卡桑也看見了,問:「西貢安全無?」

阿有不敢看卡桑的眼睛,翻到下一版,說:「無問題啦!恁多老同事佇該位。」其實,阿有心底也會驚,但是如果不去,妹妹們還沒嫁,家裡細人又多,永遠只能租別人的屋。

就在阿有猶豫不決時,鄉裡市場尾發生一件異事。黃家用來貯水灌田用的溜池,頭擺就聽說常在暗夜出現神火,政府實施街路擴大計畫,要把溜池整平,竟在池底發現一尊只有七寸的媽祖神像。這件事情一下子傳開,鄉民出錢出力,打算在填平的溜池上蓋間媽祖廟。在廟蓋好之前,媽祖婆神像暫時被擺在大樹下供奉。

媽祖婆管海,阿有想這一定是媽祖婆顯靈,要保庇他一路平安。他一連幾天到媽祖婆神像前燒香跪拜,發願在西貢賺錢回來,會多添香油錢。

隔年春天,出國前,老族長特地在祠堂席開三桌,宴請阿有。可以被老族長這般重視,是阿有從沒想過的。

從桃園機場出發這日,除了身體不好的阿瑞外,全家都來送機,還向房東借來一台照相機,全家人在桃園機場留下幾張難得的合影。那是阿有第一次摸到真正的相機,透過觀景窗,他看見卡將的綠色連身衣,看見穿著紅白條紋衫的春梅,還有穿著洋裝的小玉。卡嚓一聲,阿有把家人的樣子牢記腦海。

阿有先飛到香港啟德機場,再轉搭越南航空抵達新山機場。下飛機,公司派人來接他。接送的人不是別人,是老同事王森。阿有從鈴木せんせい那知道老張在這裡,但不知道老王也來了。以前在品興的時候,同事們最喜歡拿老張和老王來比較,戲稱:「老張一張嘴,老王一雙手。」他們同是上海人,性格卻天差地遠。

「阿有,好久不見。」老王主動上前握住阿有的手。他梳著旁分油頭,身著白襯衫、西裝褲,腳下著皮鞋。一副讀書人的樣子,如果拿本書,就像個大學教授了。

「沒想到在這裡見面,你全沒變!」阿有說。能在陌生的地方遇見熟面孔,阿有相當歡喜。

「哪裡沒變,頭髮都白了。三年前,我跟著經理來這,就聽說你要來,沒想到一等就是三年。」老王帶阿有坐上公司車,司機是個叫阿南的越南人。車子從機場往市區行駛,阿有隔著窗戶望著這個新世界,法國殖民留下的建築、連排梧桐樹、各種不同款式的車在街路穿梭。阿有深吸一口氣,想知道會不會連空氣的味道都不相同。由於長年在紡織廠工作的關係,阿有的聽力一年不如一年。倒是嗅覺越來越靈敏,常剛進家門,就知道今天晚上煮了哪些菜。

一股焦味摻雜在空氣中,竄入阿有的鼻腔裡,叫他又想起那張照片。不知道為什麼,他時常想起僧侶著火的畫面,並且忘不掉那條街的名字,范五老街。他麻煩老王帶他去晃一圈。車子來到范五老街,阿有搖下車窗左右張望。他知道范五老街是街路,卻沒想到比想像中更鬧熱。它鄰近濱城市場,街道右側是青綠公園,不少人在公園旁散步,或乾脆坐在欄杆邊緣休息、聊天。左側都是店面,招牌上寫著越南羅馬字。街路本身不算寬,卻有不少汽車、摩托車、三輪車、腳踏車來來往往。若不是有一股焦味從地面向上發散,阿有實在很難把這條街和那張照片聯想在一起。

「要下車走走?」老王問。

「不用了。」阿有答。他想,老王一定沒聞見那股焦臭味。

車子調頭往另一端去,味道變得稍淡。大約半小時,窗外風景與剛才不大相同,招牌大多有兩種文字,除羅馬字外,還有漢字。阿有睜大眼睛默念:麗聲戲院、萬國眼鏡行、明星理髮、天虹酒店。路邊出現一間大廟,他轉頭問老王:「那是什麼廟?」

「天后宮,清代就有了。有四個華人幫會管理,包括廣東幫、潮州幫、福建幫和客家幫。下車看看吧。」老王向阿南說幾句越南語,阿南把車在路邊停下。

老王和阿有下車後,阿南將車往前開。阿有站在天后宮中央拱門下方,抬頭見上方掛著一塊匾額,寫著「穗城會館」四個金字,門前掛著兩只八卦燈籠。廟內外妝點色彩鮮豔的陶飾,裡頭有一銅鐘和銅香鼎,上頭插滿香炷。阿有走往正殿,望著媽祖婆神像,心底念著家鄉的媽祖廟應該快蓋成了,舉手合十,閉眼默念:「信徒陳有福出生台灣新竹湖口,為賺錢正來西貢,希望媽祖婆保庇,早日賺錢轉屋家。祈求媽祖婆保庇信徒全家平安。」

拜完媽祖婆,阿有望著神龕上的媽祖婆像,對老王說:「這裡不像外國。」

「你看媽祖的右邊,是龍母,傳說是戰國時代百越族的首領。左邊是金花娘娘,廣東人相信金花娘娘會保佑女人和小孩。」老王指著兩邊解釋。邊聽老王解釋,阿有邊雙手合十,右拜龍母,左拜金花娘娘,管祂什麼神,有拜有保庇。

「這一帶叫『堤岸』,華人多,不少有錢有勢,公司大股東就是這條街最大間酒店的老闆。但再有錢也得看政府吃飯,法國殖民的時候,華人發展得好。到吳廷琰,開始有些限制。」老王說。

阿有聽到熟悉的名字,問:「南越的總統『吳廷琰』?」

「是啊。雖然說吳廷琰對華人限制多,但他死的前一天,卻是去堤岸潮州幫大老馬國宣家避難,死時穿的還是馬國宣的西裝。這裡頭關係太複雜,不是我們這些小老百姓可以了解的。吳廷琰一死,就換楊文明上台,現在是阮慶,誰知道下個接班的是誰?這些我們管不了,也不用管,把錢賺夠,回家。」老王說完便領著阿有往廟前走去。

才剛離開家的阿有,覺得回家還是相當遙遠的事。他此刻只想好好休息,便問:「到宿舍還有多久?」

「廠房在堤岸外圍,不遠。我們先回宿舍,老張等著了。你和老張,」老王欲言又止,搖搖手說:「那麼多年,我提這做什麼。」

阿有笑了兩聲,他知道老王指的是他和老張相打的事。有件事老王不知道,那是在他和老張打架以後發生的。阿瑞剛滿三歲,連續幾天發燒不退,被送進新竹省立醫院。阿有一時籌不出醫藥費,向同事阿華借錢。阿華說得回去向老婆商量,隔日拿了兩千塊給阿有。阿有把整年加班費省下來,一年後還給阿華。阿華才說,那筆錢其實是老張給的,他轉述老張的話:「他說他沒孩子,沒負擔,不要緊的。他要我不要告訴你。這筆錢,我替你還他。」阿有想親自向老張道謝,但一遇見老張,只是點點頭走過,直到離職還是沒把話說出口。

車子駛離天后宮,那股焦味又變得濃郁起來。很少暈車的阿有,感到暈眩、噁心。他一路壓抑著想吐的衝動,等到車一停下,立即打開車門,一股腦往地上吐。

「沒事吧?」熟悉的聲音自前方傳來。

阿有見走來的那人腳穿皮質拖鞋、西裝褲、白襯衫,臉上掛著一副黑墨鏡,派頭像明星般,真是老張!他露出一口整齊白牙,笑著說:「怎麼,一見到我就吐!」

阿有擊出一拳,輕落在老張的左肩。老張順勢伸出右手,搭在阿有的肩上,說:「肚子的東西都吐光了吧。走,到附近吃飯,今天算我的。」老張和老王帶阿有到附近的一間專賣河粉的小餐館。阿有沒胃口,點了碗雞肉河粉,勉強吃掉半碗就回宿舍,提早上床休息。

阿有躺在床上,望著身邊白紗蚊帳隨風晃動。平日老覺得擠滿春梅與細人的床太小,如今一人睡一張床又覺得空蕩,心底想著老王說賺夠錢回家的事,也不知還要在這張眠床睡幾久?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九歌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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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張郅忻

本書特色

  • 台灣首部交織台灣與越南紡織故事的小說
  • 作者蒐集口述歷史並實際走訪台灣及越南胡志明市紡織廠,圍繞紡織、家族、記憶三個子題展開書寫

作者張郅忻從小在客家庄長大,阿公阿婆說客語,小嬸說印尼語,大嬸嬸說越南語,妹妹有阿美族血統,生活週遭也有不少越南好姐妹,她過去的作品即十分關注不同出身背景的台灣新移民族群,描繪出多元族群女性和與她們相互對照的生命故事,也打破多數台灣人對來自東南亞的新移民的刻板印象。

這次,源於對曾於上世紀六、七〇年代的越戰時期被派遣到越南紡織廠工作的祖父生命歷程及家族命運的好奇,張郅忻動念尋根,並提筆創作小說。除了家族史及紡織業歷史外,作者也希望從整理歷史脈絡中,看見新移民的移動,以及在當代台灣家庭中的身影和生命力。《織》以虛擬本質的小說形式為主體,搭配口述歷史與實際走訪台灣及越南胡志明市紡織廠的方式蒐集資料,圍繞紡織、家族、記憶三個子題展開書寫。

張郅忻 織
Photo Credit: 九歌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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