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政府不愛的「方言」,星式英語登入「新英語」殿堂

新加坡政府不愛的「方言」,星式英語登入「新英語」殿堂
Photo Credit:Michael Elleray@Flickr CC BY SA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新加坡政府一直想要讓人民說著一口正確英語,進而推動了「講正確英語運動」。只是,來自民間草根力道十足、揉進了馬來語、福建話、廣東話與華語元素的「星式英語」,才是新加坡人的最愛,就在最近,這個英語變體轉身晉級成新英語了。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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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新)式英語(或譯為星洲英語)是英語抵達新加坡後所衍生形成的英語變體,在英式英語與當地語言如馬來語、福建話、廣東話與華語等接觸後,逐漸發生從句法、語音到詞彙的結構性改變,並且穩定地成為一大群人的日常通用語言,語言學家稱其為「克里奧語」(Creole language),這個語言不是只是改個口音,加個啦咧囉就好了,而是有一套自成一格的邏輯與規則。

2000年,新加坡時任總理吳作棟發起講「講正確英語運動」(Speak Good English Movement),認為新加坡既然作為一個國際性都會,新加坡人應當使用「文法上正確」的英語,才能讓來自世界各地的客人聽得懂本地英語。

這個由政府帶頭做起的語言政策,實際上就是一個貶低「星式英語」的運動,英語離開其原生地(英國),來到世界上各式各樣的地方,舉凡美國、加拿大、澳洲、香港等,勢必會與因應當地生活需求,產生不一樣的模樣,這是語言自然演變的鐵律,幾乎無人能阻擋,因此我們會知道世界上至少有美式英語與英式英語的差別,再者更有港式英語、澳洲英語、紐式英語、菲式英語、日式英語等等,百花齊放的溝通方式。

外國人真心聽不懂才討厭星式英語?

根據社會語言學的研究,星國政府聲稱外國人對於星式英語持有的負面態度,多半不是來自星式英語本身,更多的是關於本地人與外地人間的衝突,而這樣的衝突與新加坡政府計畫性地引進外來移民有直接的相關。

拿藍領移工來說,McKay的研究指出,來到新加坡的移工多半是因為家鄉貧窮,所以到達異地討生活,其中不乏許多英語系國家,如印度與菲律賓,他們在訪談中,會將印度英語或菲式英語與星式英語相比,企圖彰顯自己國家的英語遠遠好過星式英語,這樣的做法是為了翻轉自己在星國被視為藍領外勞的劣等位置,反過來用英語能力來證明自己並不遜於「高尚的」新加坡本地人。

如果是白領外國人,另外一份De Costa的研究,則針對一位中國留學生進行探討。這位女孩的專業是設計,透過新加坡政府吸引外國人才的獎學金計畫,她得以以專業白領的身分,來到新加坡求學。研究者參與在課堂的過程中,發現這位中國女孩刻意在課堂交流中堅持使用她認為的「標準英語」,而不要被本地同儕的星式英語給「帶跑」,以企圖維繫她是星國政府政策支持下的「專業人才身分」,換言之,並不是因為星式英語難懂,而是她希望藉以區隔出自身的優越性。

語言常常被認為是直接代表文化,許多跨文化溝通中發生的問題,就會讓當事人彼此之間直接歸諸於「文化差異」惹禍,而文化差異如此抽象的概念,很直接地可以用語言差異來概括,當事人往往卻難以察覺,造成雙方不愉快的既非文化差異也非語言差異,而是本地人面對生活空間遭到外來人口擠壓的直接反撲。

新加坡政府忽視自家政策便是造成人民衝突的禍首,反而直接廉價的將問題歸到星式英語身上,希望透過消滅星式英語,來打造一個更心胸開闊的國際都會,幾乎可以說是完全搞錯方向。這一切在新加坡的英國文化協會開辦「星式英語班」後,更為明顯。

會去英國文化協會上課的,大多是有閒暇時間或多餘心力的在星外國人,對於他們而言,較少會接觸到來自本地人的排外主義,更可能反而獲得本地人對於「紅毛」(Angmo,指「阿兜仔」)的下意識禮遇,星式英語對他們而言,更多的是有趣可玩味的本地表達方式,可藉由正式課程的學習,讓自身更融入本地文化。簡單的說,星式英語跟本外衝突沒啥太大關係,反倒是可供獵奇的異文化,既然對自身沒有威脅,自然沒有加以貶低或抨擊的必要,聽不聽得懂也不是太重要。

在第一本以星式英語寫成的書問世後

一個語言誕生後得以維繫其活力,很大的重點在於語言可以使用的場域,這也是台灣許多危在旦夕的本土語言最大的危機,只會在私領域出現的語言,若遭遇到來自官方強而有力的語言霸權政策,很容易便會連這個語言最後的防線都喪失,因為已經退到沒地方可退了,私領域已經是最後的壁壘。

星式英語卻是一個令人驚訝的例子,像是星式英語這樣誕生於語言接觸的「方言」,面對標準英語這樣全世界支撐的語言,在許多地方,最終會為務實主義給吞噬;然而,星式英語面臨新加坡政府的打壓,卻仍然在本土主義興起下,因為揉合了各族語言,成為新加坡身分的重要表徵,進而走出私領域,成為所有「非正式場合」的通行語,許多異議者,也用「聰明的方式」在抵抗,給足新加坡政府面子,比如梁智強的《小孩不笨》(I Not Stupid)從片名到演員臺詞都用了十足的星式英語,面對民眾一面倒對於此類創作的盛譽,星國政府對星式英語的苛薄也只能愈來愈收斂,甚至大學教授堅持使用星式英語授課者,也不是沒有(我某門課的老師就是如此)。

語言學者判定一個「英語變體」走向「新英語」的標準之一,是有無該英語的字典,過去除了早有不少星式英語詞彙收入進牛津辭典外,也有一些搞笑性的星式英語辭典出版,但就在今年,首本由星式英語寫成的書籍在新加坡問世。

作者魏俐瑞(Gwee Li Sui)擁有倫敦大學皇后瑪麗學院的文學博士,是新加坡著名的作家與文學批評家,也曾擔任新加坡文學獎的英語詩作評審,這樣一個被認為掌握標準英語語言以及文學能力的人,同時是個星式英語的倡議者。

這實在讓政府很尷尬,一個英國文學藝術領域的評審,竟然說星式英語是塊寶,語言學家不挺你也就罷了,連文學家都不挺你。

魏俐瑞在2016年曾投書《紐約時報》一篇〈你說星式英語嗎?〉(Do you speak Singlish?)的文章,內容以新加坡政治人物也在造勢場合使用星式英語,來譏諷新加坡官方打壓星式英語的做法,並說星式英語是「打壓不了」的語言。

此舉引來李顯龍的新聞秘書譏諷魏俐瑞,在新聞稿中寫道,「不是每個人都像有著英國文學博士學位的魏先生,能夠在星式英語和標準英語間轉換自如,然後以極為漂亮的標準英語來投書讚揚星式英語的真善美。」

"Spiaking Singlish: A companion to how Singaporeans communicate"(《來講新加坡話:一本書教你新加坡人如何溝通》)就是這樣一本將譏諷之語原封不動送回給總理公署的書,魏俐瑞這次用星式英語來讚美星式英語,首次讓這個語言的書面形式,從網路用語到正式出版品。

在魏俐瑞的Terima Kasih!(馬來語:「謝謝」)一頁,他不忘調侃總理公署對他的「厚愛」,他寫著:

Oso1, how to forget The New York Times and its editor Stephanie Giry who let me chiong2 with my op-ed “Politics and the Singlish language3”? Without the article published on 13 May 2016, I wouldn’t have kena4 buak gooyoo5 by the Gahmen6 soon after. I wouldn’t have become--kua kua7--the latest Phua Chu Kang8-level celebrity in the history of Singlish. All said and done, it had some abstract good lah9. So, errr, thank ha10?

這邊不負責的中譯一下:「喔然後,真的不能忘了(謝謝)《紐約時報》和編輯Stephanie Giry,她讓我什麼都不管的就用投書〈政府與星式英語〉衝一發,如果沒有那篇在2016年5月13日發表的文章,我怎麼能夠很快就有幸被政府抹牛油咧。我也不會變得,登愣,在星式英語的歷史裡,有著和《鬼馬家族》的潘厝港一樣的名人地位呢。(政府)該說的都說了,該做的也都做了,抽象而言還是對我不錯的啦,所以,呃,謝謝ㄏㄚˇ。」

這本書和英國文化協會的課程都說明著一件事:(標準)英語和星式英語從來不是互斥的敵人,他們就是兩個各自值得我們珍惜的人類語言,他們之間的對立,是星國政府塑造出來的,而人腦,從來也不是如星國政府所想的那樣無能。

香港大學的語言學者Lisa Lim在推薦文中說,她已經決定要把魏俐瑞這本驚世神作列入她課程的讀本清單中,星式英語已經儼然進入另一個星國政府無法預料的歷史階段。

我真高興上次去新加坡離開前能買到這本神作,Heng a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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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Also
註2:福建話的「衝」。
註3:《紐約時報》投書的原標題,借用喬治歐威爾1946年譏諷政客「醜陋不準確英語」的文章——"Politics and the English Language"
註4:源自馬來語,指遭遇某事。
註5:福建話:抹牛油,意指做錯事而遭到政府刑罰。
註6:源自英語government,指政府,有時會拼成 garmen。
註7:Kua kua,星式英語特有詞,類似綜藝節目「登愣」的狀聲詞,讓說話內容來到一個超然的第三者視角,魏俐瑞在書裡頭舉的例子是「你用福建話罵一個馬來人,結果馬來人突然也用福建話回罵你,kua kua!(你沒想到那個馬來人會說福建話)」。
註8:早期新加坡第五頻道的情境喜劇,裡頭的角色因為大量使用星式英語而遭致批評,認為是負面呈現新加坡的形象,甚至引來政府施壓要求改用標準英語。
註9:源自中文「啦」,通常使用於跟對方立場不同、有意無意要說服對方時。
註10:語助詞,不是英語的「哈」,類似台灣人使用中文時說「你最好給我小心一點ㄏㄚˇ」的用法,根據魏俐瑞在本書中,共有六種用法,在這裡指的應該是不爽的反諷,意指「還真是謝謝(政府)ㄏㄚ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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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楊之瑜
核稿編輯:潘柏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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