緬甸會傷人:相對於用生命挑戰威權的人們,我只是個驚懼卻步的外國人

緬甸會傷人:相對於用生命挑戰威權的人們,我只是個驚懼卻步的外國人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們將我們想說的話藏在隱喻的背後,但是越這麼做,就越少人會讀我們的詩。詩與文學作品,就會限縮在『同溫層』之間,最終讓緬甸的文學生命走向衰落之途。」詩人同時也是記者的蜜,如此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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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翁婉瑩(獨立撰稿人)

二O一八年一月我在泰緬邊境金三角地區的大其力(Tachilek)與景棟(Keng Tong)採訪,蒐集報導資料時,接到詩人山佐兌因末期肝癌過世的消息。

緬甸至今仍是全世界第二大罌粟種植國,金三角因當地武裝組織與毒梟,長年收購鴉片、製造、運銷海洛英與價廉容易取得的合成毒品,而惡名昭彰。

這是我第二次以採訪為目的進入緬甸,但二O一七年卻是緬甸新聞界風聲鶴唳的時刻。多名記者被以各種罪名逮捕拘禁,包括同年十二月路透社的緬甸籍記者因採訪緬甸國軍集體屠殺羅興亞人事件,被以違反國家機密法入罪,面臨十四年有期徒刑。

而我停留的景棟,是鄰近中國與泰國的軍事及交通要衝,同時也因壯麗的自然景觀與少數民族風情,成為外國人喜愛的健行勝地,但周遭密佈的軍營與軍事檢查哨,說明了緬軍與少數民族武裝組織間緊繃對峙的情勢。在這國家權力難以完全掌握的地區,包括入住旅館、出城健行、購買車票,每一個外國人的行動,都要通報當地政府機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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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wikipedia
景棟在緬甸的位置。

少有台灣人的景棟,我持的台灣護照,短時間多次進出,顯得特別醒目。

我開始回想所有接觸過的人,談過的話,懷疑任何一句試探性的對話,自以為的善意協助,不經意地卸下防備,在敏感時刻看來,都是對人的過於信任。畢竟我來自自由的台灣,對一九八七年終結的戒嚴,於我印象模糊,而台灣也在三O年內,幾乎洗盡了戒嚴時期的記憶。

我想起了詩人山佐兌。他的疾病來自於十三年的漫長政治監禁,未能獲得妥善治療。刑期起於一九九九年的告密,而告密者一直被認為是同路的民主異議人士。山佐兌在二O一二年緬甸廢除出版審查那年,獲得特赦出獄。

於是,我徹夜清理、掩藏筆記、照片、電腦資料——任何可能惹上麻煩的事物。我開始自我審查。

以為自己瞭解一九六二年緬甸軍事強人政變奪權,半世紀的鎖國、極權統治、情治偵防的背景,都僅是霧裡看花,隔絕著民主社會的自以為是與傲慢。

那一夜,景棟大停電。闃黑的城市,是一座蟄伏環山間的死城,和我對人的信任的徹底崩潰。

進出緬甸五次,這個讓人從熱愛、憤慨到迷惑的國度。夜裡我以僅存的手機電力和龜速的網路,向台灣朋友發了訊息:「緬甸會傷人。」

相對過去半世紀,持續以自由和生命為代價,透過文字挑戰威權的人們,我只是個驚懼卻步的外國人,終於理解何謂自我審查、思想箝制、讓人噤聲的威脅。

寫作者的自我審查是言論自由的內在崩解;人與人間的互相懷疑與監視,是文明的潰壞。

一九六二年,緬甸軍事強人尼溫(Ne Win),建置綿密的情治與監控系統,維護政治權力的絕對穩定,其中包括了出版審查。

被稱為緬甸預言者的英國作家喬治歐威爾(George Orwell,一九O三-一九五O),在〈文學與極權主義〉一文表示:「文學如果不能真實地表達人們的想法與感受,它便一無是處。」「想像力就像野生動物一樣,無法存在於獸欄之中。」

緬甸作家、詩人、歌手、記者與編輯因應審查制度,發展出與審查委員會周旋的技巧,在出版品巧妙地置入諷刺、控訴現狀與對和平的期待。

比如,詩人百在〈上帝的舞廳〉以集體一致的舞步,形容獨裁統治國家中不能有歧異於領導者的思想,這首詩放在當今北朝鮮,同樣適用;「將美人蕉種子串成念珠戴在頸上的貓 / 跟著保鑣們一起搭乘電梯走上佛塔 / 貓的靴子們還在佛塔管理委員手裡。」詩人韓林巧妙地把軍事獨裁者比喻為貓,保鏢則是軍人,受緬甸民眾敬愛的僧侶成了佛塔管理員。韓林透過詩句,諷刺獨裁者為了取得僧侶的認同,確保統治地位而「虔誠地」禮佛。

讀者也習於報章雜誌中被塗黑的段落、莫名的空白、缺少的內頁,那是未通過審查委員會而被匆忙抽出,或來不及重新印製,同時也代表國家不想讓人民知道的事實。

而敏銳的讀者也能發覺出版品中「沒被寫出的」。研究喬治歐威爾生平的美國記者艾瑪‧拉金(Emma Larkin),在一九九O年代訪談緬甸當地人,他們帶領她如何透過生活觀察:「當某個主題從新聞中消失時,你幾乎可以確定那個領域一定出了問題。」例如,銀行出現危機,緬甸最重要的財經雜誌卻報導絲質籠基的染料。

軍政府自認足以截斷資訊的傳遞,但文字工作者與閱讀者的默契,卻是極權統治下的文字共舞。

但如此艱難隱晦的共舞,仍有其極限。緬甸數次以血腥鎮壓結束的抗爭事件,多由大學生發起,壓抑高等教育也成為軍政府維持社會穩定的手段:沒有理由的停課,總是中斷的學業,流於強記背誦教育模式,愈來愈少讀者能瞭解書寫者的精心安排。

詩人颯雅林說:「緬甸的教育系統之所以缺乏創意寫作(creative writing)課程,某部分要歸咎於,今日大部分的讀者都希望讀一些『清楚』、『直白』、還要『承載訊息』的詩,或是常常讀一些平庸之作。」

「我們將我們想說的話藏在隱喻的背後,但是越這麼做,就越少人會讀我們的詩。詩與文學作品,就會限縮在『同溫層』之間,最終讓緬甸的文學生命走向衰落之途。」詩人同時也是記者的蜜,如此說道。

緬甸
Photo Credit:macronix CC BY SA 2.0

在軍方的支持下,新任總統登盛(Thein Sein)於二O一一年開始推動政治與經濟改革,緬甸結束半世紀的鎖國。二O一二年廢除出版審查制度,特赦政治犯。

不論是基於國際制裁的壓力,抑或憲法高度保障軍方權力的基礎下,軍政府開始對國際招手,從外資、外媒、觀光客,乃至網際網路、Facebook、YouTube與Twitter等。銳不可擋的資訊自由傳播與民主趨勢,軍方在二O一五年的大選落敗,與軍事強人周旋抗爭數十年的翁山蘇姬(Aung San Suu Kyi)及其所屬政黨,贏得國會過半席次。二O一六年緬甸正式政黨輪替,軍政府的時代落幕。

但對詩人與文字工作者而言,真的可以自由地書寫嗎?

「現在已經不需要等好幾個月,就只為了審查批准,你隨時都能出版⋯⋯。你可以出版任何書。但是,如果你出版了可能冒犯到人的書,你可能會被起訴。」詩人莫偉說。

以詩諷刺緬軍,質疑和平進程的詩人郭覺誜奈(Ko Kyaw Zwa Naing),與其弟《The Voice》總編輯礄明穗(Kyaw Min Swe)在二O一六年六月以誹謗軍隊罪名遭到逮捕,被監禁二個月餘;同一時間,《The Irrawaddy》的勞偉(Lawi Weng)、《Democratic Voice of Burma》的埃奈(Aye Naing)與別朋昂(Pyae Pone Aung),在採訪少數民族武裝組織銷毀毒品的公開活動途中,因目睹被槍殺的緬軍軍人,被控違反「非法組織法」,和武裝組織接觸被捕,直到九月才被釋放。

《Myanmar Now》的主編郭瑞溫(Ko Swe Win),因在Facebook上批評佛教激進主義、抵制穆斯林的代表——威拉杜(U Wirathu),被以污辱國家宗教入罪;同年十二月,路透社的緬甸籍記者瓦農(Wa Lone)和礄索吳(Kyaw Soe Oo),與軍警會面並取得文件後,遭到逮捕,理由是非法持有國家機密。而路透社也公布他們在若開邦的採訪——羅興亞人遭到緬軍與佛教徒集體屠殺,掩埋於集體墳場,這是自羅興亞人難民爭議爆發以來,首次被公布的屠殺事件。

不需再應付審查委員會的詩人百說:「現在在民主政府的統治下,我有言論自由。然而現實生活中,它並不存在。在審查制度的時代,一旦他們核准了你的作品,那就是沒問題了,之後不會再有追究。然而現在,你可以自由寫作,他們則可以隨時因為你寫的東西逮捕你。」

不只書寫,包括知道太多的人,都可能被以任何理由入罪。軍人在制度與政治實力上仍是緬甸的主導者,包括外界臆測的,翁山蘇姬儘管執政超過兩年,依舊難以控制軍方。

但還是要繼續寫詩與讀詩。「當我們感受到惡習、不公平、還有欺凌是什麼。我們同理那些被壓迫的人。然後開始習慣從被壓迫者的觀點去寫作。」詩人貌必明說。

至今仍被監禁的記者瓦農,在二O一八年二月的審判庭外,對媒體表示:「我是一個記者,我從來沒有做錯事,我會試著勇敢。」

從舊時代的紙筆,現在的電腦、手機、網路與相機外,帶著害怕的勇敢,一直是緬甸文字工作者的標準配備。

「在牢裡,他們不讓我們寫詩,但我們還是會把詩寫在地板上,或是用朗誦的方式創作詩,然後把詩默記在心裡。你不可能禁止得了詩。詩永遠都在我們心中。」詩人山佐兌在生前的訪問說到。

一九四八年,喬治歐威爾在諷刺極權主義的小說《一九八四》寫下,「除了你腦殼裡裝的那幾立方公分的東西之外,你身上的一切並不是你自己的。」他的預言從七O年前,直到現在,一直都在。

而如果寫詩能讓靈魂自由,那就寫吧;如果讀詩能讓人哀傷的微笑,那就讀吧。儘管「能夠熬過獨裁統治,熬過如此糟糕的時代本身就是一首詩。」詩人昂稱說。

糟糕的時代,似乎還沒走到盡頭,如幽暗漫長的隧道,遠端的自由光亮,總是遙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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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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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佩特‧洛姆、柯琳‧馮‧艾禾拉特、欽昂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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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緬甸,寫詩是危險的。有時候,你甚至連詩都不用寫,只要擁有「一台傳真機」就足以入監。寫詩是他們痛苦的、必要的、賴以維生的養分。是最微弱的抵抗,也是身為一個人,最強而有力的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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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吳象元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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