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ustom_header
特別報導

眾聲喧嘩:馬來西亞第十四屆選舉專題

未竟之志:在恐懼文化的籠罩下,馬來西亞青年行動者這樣找出路(上)

2018/06/10 , 評論
葉蓬玲
Photo Credit:Reuters/達志影像
葉蓬玲
來自馬來西亞的喵星人。 喜歡東南亞的複雜有趣,喜歡鮮為人知的故事, 以及那些跟你我看似無關的事物。

編按:今天是6月10日,馬來西亞「改朝換代」滿月的日子,各式新政策先後推出,人們或興奮、期待或不安。從虛擬網路到真實世界,討論政治的熱度至今不減,多元聲音陸續有來,正好符應了專題主旨「眾聲喧嘩」的意象。

「眾聲喧嘩:馬來西亞第十四屆選舉專題」的最後,我們訪談數名以社運、影像、音樂、藝術等不同方式介入議題、參與社會的青、中年世代,希望藉由他們多元的行動方式,呈現馬來西亞公民社會的不同光譜。或許循著這些既有選項、了解他們口中的社會脈絡後,我們得以發覺更貼合自身的參與方式,甚而開創出更多其他可能性。

這就是政黨輪替的感覺嗎?

換政府了,你對馬來西亞有什麼希望?

「沒有太多期望啦」
「沒有意見,沒有想法」

平時有在關注任何馬來西亞社會議題嗎?
「我可以跳過這題嗎?」
「不是害怕,我只是選擇不回答」

5月11日,馬來西亞第十四屆大選投票日隔兩天,「希盟」取得國會半數席位首度執政,新任首相馬哈迪趕在選委會公佈正式成績以前,宣佈全國放假三天,週三返鄉投票的人們忽然迎來四天連假。吉隆坡如同大多數繁華首都,每逢連假人潮就少了一半,赤道的豔陽依舊高照,每天下午後雷陣雨,走到戶外便可聞到陣陣泥土的氣息。

這是馬來西亞60年以來第一次政權更替,而我們生活周遭觸手可及的事物、腳下踩踏的這片土地,竟如同昨日一般,馬照跑、舞照跳。這就是政黨輪替的感覺嗎?真實感尚未確定,似一切如常,又似有什麼東西正悄悄變化。

還記得開票那晚在「希盟」支持者的集會地點,那是我們第一次見到那麼多人一起自主地、賣力地唱國歌,那些激昂的神情仍然鐫刻在腦海裡。於是,眼前這幅過於平靜的市井面貌,與記憶裡的那些深刻的情緒呈現強烈對比,在內心發生微妙化學作用——恍若隔世。

帶著不踏實的心情,我們到吉隆坡周邊兩所大學附近做了街頭採訪,探問年輕世代對於新政府上台的看法與期待,前去前我們帶著憧憬和好奇:那些激昂的神情會重現嗎?年齡與我們相仿的他們,會有什麼讓人眼前一亮的見解呢?

不料一輪訪問下來,我們卻發現,不少青年世代對改朝換代固然欣喜、並熱衷於「履行公民義務」、投下上手中的一票,卻對社會未來的走向缺乏具體的認知及期望;也有些學生欲言又止,對自己所關注的議題、涉及政治面向的等回答似乎透露出恐懼。

採訪過程中,我們必須再三強調問題將不牽涉「政治立場」或支持哪個政黨等「敏感議題」,學生們才會漸漸卸下心防,而拍攝則是更大的禁忌。在其中一所大學,我們也因未事先申請准證,而在採訪中途遭勸離。此一經歷牽動我們的警覺性,被截停時,對方詢及我們的訪談內容,我下意識地猶豫了一下:該不該如實告訴他是關於選舉、政治的採訪呢?那個時刻,我巧妙地經歷了一次似曾相識的恐懼——類似的謹慎,我們不久前才在幾名迴避問題的受訪者身上感受到。這種反射性的保留,究竟從何而來?是家中父母「不要亂發表政治看法」的耳提面命?還是新聞上常見某學運份子又在某法令規章下被提控的餘緒?

於是我隱隱察覺,或許正是這些制度上的、看不見的限制,讓大專學生仍視「政治」為敏感詞、在言語上自我審查。除了正規教育體制外,各式社會運動、或多元觀點得以對話交流的平台,更是刺激與拓展公民意識的重要途徑。然而如今,制度造就的恐懼氛圍,如同金鐘罩般籠罩在世代之間,或許也限制了青少年關注社會走向的意願及想像。

所幸,馬來西亞仍有不少活躍的年輕先行者敢於以身試法、挑戰曖昧不明的法規底線;也有人試圖以更多元的方式,討論並參與社會與政治。本篇訪談找來兩名青年活躍份子——前學運領袖Anis Syafiqah及藝廊經理Amir Amin,探看身為公民社會的一員,他們如何以不同的方式介入社會,又是如何看待變天後,迎來「新時代」的馬來西亞?

前學運領袖:恐懼文化在校園根深蒂固數十年

訪談這天,Anis Syafiqah抱恙前來,眉宇間雖稍顯不適,語氣仍不疾不徐,在長達一小時訪談中,她時而停頓思考,時而露出溫和靦腆的笑容。不過,言談之間的堅定眼神,讓人得以聯想到她就是那位號召數千人集會的「馬來西亞全國大學生聯盟(Kesatuan Mahasiswa Malaysia)」主席。她也是該聯盟多年來第一位女主席。

RTX2N8NT
Photo Credit:Reuters/達志影像

2016年,1MDB案爆發後,美國司法部發出報告,以不指名的方式數度提及一名涉案的「馬國一號官員」。8月27日,馬來西亞8個大學生組織發起「抓拿一號官員」集會,要求政府儘快公布這名「一號官員」身份。

這是馬來西亞多年以來第一場由學生發起的集會,彼時就讀馬來亞大學語言學系大四的Anis就是主辦人之一。事後,她在校規條例下遭判處停學一學期,並罰款400令吉(約新台幣2800元),理由是危害公共社會安寧,有損校方名譽。雖然律師驳斥校方的處分已違反憲法賦予的言論、集會與結社自由,仍無法讓Anis免於受罰。

今天,她已順利畢業,成為非政府組織淨選盟的一員。

「經驗豐富」的她一聽完我們的街訪經驗便立刻反應道:這是一種「恐懼文化」,長年以來因為國家體制對學生言論自由的打壓衍生而來。「當學生不敢發表對國家看法的時候,就是大學或有關當局出了問題。國家需要年輕人的聲音來變得更好,但當我們說出抵抗校方或政府的意見的時候,我們會被恐嚇。」

在馬來西亞,大學自治、學術自由空間的緊縮是一直以來備受關注的議題。根據BBC在馬國大選前夕的報導,馬來西亞選民結構的最大宗就是21歲至35歲的年輕人。可是,大部分年輕人卻對政治冷感和無助,他們對政治的認識以至參與政治活動的經驗,都只停留在社交媒體層面。分析人士認為,政府對大學校園論政空間的打壓是主要原因。其中,《1971年大專法令》是打壓學生參政的濫觴,在2012年以前,其中一條文還禁止公立大學學生參與任何形式的政治活動,後來雖修正為允許學生參與「由合法政黨組織」的政治活動,甚至參政,但民權律師沙立佔(Syahredzan Johan)在回應該報導時提醒:「千萬別搞錯,這些修正案的力度還遠遠不夠。」根據馬來西亞青年學生民主運動(簡稱「學運」,DEMA)的消息,雖然修法後《大專法令》裡再無具體箝制學生的條文,但其中第16C條文仍給予校方絕對的權力來製定紀律條規,2014年半年間,就有24學生在該法令下被控。

除了《大專法令》之外,來自官方及校方的管控族繁不及備載,馬國大專生團結陣線主席阿佔阿茲南2016年受訪時也指出,《教育機構(紀律)法令》雖然沒有《大專法令》般引人爭議,也一直都賦予教育預購權力、以阻止大學活動分子舉辦運動。

多年以來,許多大學生組織如「學運」、大專生團結聯盟等都不斷呼籲政府廢除這些箝制言論自由、妨礙校園民主自治的工具。這些惡法如同隱形的魔鬼,只要一天仍在,恐懼文化就可在曖昧不明的情況下得以延續、甚至加劇——沒有人知道自己參與什麼活動、或說了哪一句批判,將招來什麼麻煩。 Anis的案子就是實例——即便學生並未違反憲法,校方也有權處分學生。

「我和朋友們發起的那場集會並不是舉辦在校園裡,而是在校外,我們也沒有被警察逮捕或觸犯其他集會法」,因此,她曾要求教育部給予解釋,時任教育部長卻說「這是學生和大學之間的事,教育部不介入」。

AP_179028766273-1
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發起集會之前,Anis已從有過類似經驗的學長身上,評估過自己所可能面臨的風險,甚至包括入獄。但Anis承認,得知自己被停學後,原計畫按時畢業的她感到不安又困擾,即便這一切在她的預料之中。幸運的是,她的家庭非常理解並支持,「他們(父母)知道我並非盲目地做這些事,也知道自己的孩子正在做什麼」。「這將會是妳的經驗」,是Anis的父母給她鼓勵。據《中國報》報導,當初聚集3千人以上的「抓一號官員」集會中,只有約200名出席者是學生。Anis亦深知許多學生因為家庭的阻力,不敢公開支持學生運動。

詢及辦集會的初衷,Anis表示,「當時1MDB已經是國際醜聞,國外各方都在關注馬來西亞,身為大學生、社會投以重望的一群人,我們不能什麼都沒做」。在她看來,擁有想法和知識的大學生,雖然沒有權也沒有錢,卻更應抱持客觀獨立的原則,擔負監督政府的責任。回想那段辦集會期間支撐自己的力量,Anis說是「認清自己沒有做錯」,以及團隊的支持,「我並不是一個人,我還有其他學生夥伴和團隊,一旦踏出第一步,我們就不可能停下來,必須往前走下去。」

然而她也發現,自己被停學的案子已經造成寒蟬效應,讓不少學生對參與政治討論及集會更加怯步。校方的確成功地殺雞儆猴,但她仍嘗試樂觀看待,「這也是一個機會,讓學生思考參與社運的同學到底犯了什麼錯?」

惡法不僅打壓學生 亦禍延學術自由

當我們問到校內教師如何看待學生運動時,Anis提醒了我們,除了學生群體,不少學術人員也曾在各式規章或潛規則下受對付。她提到,她的母校馬來亞大學(University of Malaya)就發生過幾次學者因發表政治言論而被對付的先例。2013年,該校「民主與選舉研究中心(UMCEDEL)」發表的選舉民調被認為「有利反對陣線」,其中心總監Redzuan Othman教授被指遭教育部勒令辭職。2014年,法律系講師Azmi Sharom則因接受《馬來郵報》訪問時,評論2009年「霹靂州憲政危機」,而被控牴触《1948年煽动法令》,惟後來總檢察署撤銷提控

Anis說,大環境的不友善對政治、經濟和法律這些社會科學系的老師們影響尤甚,在這近乎人人自危的氛圍下,學者在做研究和授課時,往往無法安心自由地與學生討論當下社會現實,「我們私底下會跟老師討論一些議題,但不能在公開演講或講課的時候,他們或許是支持學運的,但也只能默默支持。」

Anis Syafiqah:40年來的社運都在為變天鋪路

如同大部分人民,Anis也不曾料到馬來西亞真的能在本次大選實現政黨輪替。「人們的情緒並不明顯,他們沒有公開地表示對於前朝政府的憤怒。」在Anis看來,社會運動在次的「變天」中扮演了重要的推手。「我相信從60年代開始的集會,都在為這場改變鋪路,社會運動是民聲的象徵,如果此前從未有過任何集會,或許不會有那麼多人有政治醒覺,不會有那麼多人關注社會議題。」她說,集會是民眾了解國家當下事件的一個平台,推手們藉此教育民眾為什麼社會需要改變,並一點一滴地改變人民的心態。

如此相信社運的力量、相信群眾的力量的Anis,談到當初發起MO1集會也是在「為學生運動注入新的活力」,即便為此被停學一學期也不曾後悔。「在2013年Adam Adli(註一)以及2014年Fahmi Zainol(註二)的時代之後,學生運動已經很久沒有新的進程了,我們不只是要吸引大眾看到學生,而是想傳達更大的訊息,告訴人們國家正在發生什麼事。」

如果對於60年代末、70年代初的馬來亞大學風氣有過了解、知道這片土地上的學生也曾享有有過怎樣的自由,或許就能理解Anis所相信的「學運力量」其來有自。她的母校馬來亞大學(University Malaya)除了是馬國歷史最悠久的大學,也是當年學潮的發源地之一。

馬來西亞6、70年代學潮

在馬來亞大學(簡稱馬大),有一個屬於學生的演說者角落(speaker corner),這是由馬大在1970年代所設立,讓學生發言的指標性空間。Anis提到,在那個沒有網路、沒有社群媒體迅速傳播資訊的年代,「演說者角落」能聚集4千學生一齊聽講。其中著名的學生講者之一就是彼時活躍於學運的安華。

在那段馬來西亞學生運動的「黃金歲月」裡,馬大和國大等國立大學學生多次上街,或為社會弱勢及邊緣群體發聲,如反迫遷、農民反迫遷遊行;有時也為特定主張倡議,如反泰國總理、反美帝等。1969年全國大選前,學生會領袖甚至在全國巡迴舉行13場群眾大會,發表學生宣言,宣揚大學生對國家建設的基本觀,強調民主人權、土地改革、釋放政治犯、還政予民。

根據隆雪華青出版《轉變中的馬來西亞》一書指出,這場大規模的全國演講,是導致當局祭出《1971年大專法令》的主因。此後,一時叱吒的學運時代慢慢沒落,「演說者角落」也在70年代初被關閉,直到2010年才重新啟用。

據Anis所說,「演說者角落」除了讓學生談論國家政治看法,更多的是校園選舉時,學生候選人宣傳政見、討論學生權益的重要據點。然而,在網路時代崛起的今天,演說者角落已經不復以往風光,只有恰好在那邊等公車的人,有些人會聽,而有些人則無動於衷。Anis表示,目前為止還沒有人因為在復辟的「演說者角落」因為談論什麼議題而被懲罰。

換政府後,Anis最期待《大專法令》能夠真正被廢除、以改善教育機構內長久以來覆蓋的恐懼文化,「我們常說大學自治已死,學府被各方、勢力更大的單位綁架,同時影響了學生與教師的權益」,她重申,「若繼續被箝制,大學將沒辦法培養出高素質的學生」。她也希望學生也能被當局邀請,一起參與制訂相關管理政策,「屆時,我希望大學生能夠好好利用機會,重塑大學風氣。」

下篇預告:

蔓延全馬的恐懼文化,另一名受訪者、比Anis早幾年畢業的Amir Amin也曾親身經歷。Amir雖不曾是衝第一線的學運領袖或活躍份子,卻也一樣希望新政府能給學子更大的言論空間。Amir現於吉隆坡Artcube Gallery藝廊任經理,下篇中,我們將一同探討他如何用自身的專業——藝術介入社會。

註解:

  1. Adam Adli 在2013年5月因舉辦反對大選成績集會而在《煽動法令》下被逮捕。
  2. 2014年,安華因「肛交案2.0」入獄前夕,時任馬大學生會主席Fahmi Zainol邀請他進入馬大講座不果,繼而在次年全國巡迴演講中被警方逮捕。

相關評論:

責任編輯:葉蓬玲
核稿編輯:吳象元

關鍵評論網東南亞讀者投書

專題下則文章:

逐步廢馬來經濟特權,連6年提升馬國人均GDP,為何納吉仍成眾矢之的?

眾聲喧嘩:馬來西亞第十四屆選舉專題:

馬來西亞,這個距離台灣飛行時間4小時半的國家,對你我來說或許陌生,你或許不知道,有數以萬計大馬人在台生活定居。今年5月9日他們就要迎接家鄉五年一度的大事:第十四屆全國大選。 趁著馬來西亞選舉熱潮,《關鍵東南亞》將刊登系列文章,透過近年馬國重大社會事件回顧及訪談,探看除了檯面上的政治鬥爭外,這個多元族群、多元文化的國土上,不同光譜的民眾、公民團體乃至於藝術工作者,如何以不同方式介入政治。

看完整特別報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