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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隱形牢房:談無國籍小孩在馬來西亞的存在

在馬來西亞有一群兒童,他們並不享有其他孩子擁有的權利,不被重視也不被看見,亦被阻隔在就學、醫療和其他基本保障的大門外。他們因缺少「身份」而被界定為「無國籍兒童」,而這一界定也讓他們受盡歧視和壓迫,也無任何求助管道。 他們成為社會上的隱形人,過著隱形的生活,受困於身份的牢房裡——無法走出馬來西亞,但也無法融入這個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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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製專題】他們的隱形牢房:談無國籍小孩在馬來西亞的存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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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周慧儀|共同採訪:周慧儀、葉蓬玲|攝影:葉蓬玲

在馬來西亞報章上,時不時會看見記者採訪的無國籍小孩個案。這些小孩因各種原因無法成為大馬公民,若將個案統合起來至少接近30萬或更高。他們被排除在社會之外,無法擁有最基本的生活保障,尤其就學和醫療。若無相應的改善措施,他們的命運很容易陷入惡性循環——一代又一代受困於身份的牢房裡,忍受無形的壓迫和歧視......使人動彈不得但又無法脫離。

「很高興認識你,那麼請問你在哪裡呀?若是有在大馬的話,我們可以安排時間見個面這樣的。」

阿清(化名)在答應接受採訪時,是這麼語帶輕鬆回答的。抵達車站已接近晚上11點,爸爸開著一輛小貨車載著媽媽,後方還有阿清和妹妹。「哈囉!」車門一打開,阿清熱情迎接。

剛踏進家門,就清晰可見牆上貼著照片和剪報——都是阿清主持和歌唱比賽的「戰績」;牆的一角還有一家人開心的合照。

一場烏龍:「兩張結婚證書是重婚罪」

阿清今年快20歲,爸爸是大馬公民,媽媽是印尼公民。她是長女,有兩位弟弟和一位妹妹,但只有妹妹是大馬公民。

當時因急著把現任的印尼籍妻子帶回國,阿清的爸爸在未與第一任妻子辦妥離婚手續的情況下,便再娶了現任妻子。當他拿著結婚證書到國民登記局(同於台灣戶政事務所)登記資料時,辦理的公務人員也沒察覺他已有過一段婚姻;誤打誤撞下,阿清爸爸的第二段婚姻因此登記成功——這意味著爸爸已犯下重婚罪,需罰款或坐牢最高長達7年,或兩者兼施。

阿清和兩位弟弟在出生後,先後因父親的「重婚罪」而被拒發出生證明(馬來西亞稱為「報生紙」),只有醫生手寫的文件證明。若無國民登記局發出的出生證明,三姊弟將面臨無國籍風險,包括就學、醫療等將變得困難重重。為了這三張出生證明,阿清的爸爸多年來開著小貨車載著她和弟弟們來回奔波;小貨車在爸爸的描述下,就像小型流動辦公室,車內裝有印表機和筆電,以防隨時需列印任何申請的文件或公文。

自2003年三姊弟陸續著手申請出生證明後,遲遲都沒收到回覆;過程中經反覆詢問和等待,直到2013年——10年後,三姊弟才終於拿到正式的出生證明。然而出生證明上,馬來西亞「單方面認定」三姊弟的國籍跟隨印尼籍母親,都是非公民(Bukan Warganegara)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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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阿清弟弟於2013年申請成功的出生證明,國籍那欄標示的是非公民(Bukan Warganegara),父親的資料則不詳(Maklumat Tidak Diperolehi)。

雖然阿清爸爸摸不著頭緒為何出生證明上的國籍不是「馬來西亞」,但為了讓阿清至少有個「身份」可順利參與隔年(2014年)馬來西亞教育文憑考試(SPM),他拿著三姊弟的出生證明到印尼領事館碰碰運氣,希望可用最快速的方式先申請成為印尼公民。

意料之外,印尼領事館同意申請,三姊弟成為正式的印尼公民。阿清爸爸將這一切歸功於幸運,以及阿清的多才多藝得到駐馬印尼大使的賞識。

無國籍小孩在馬來西亞的存在

在馬來西亞,「無國籍」或處於「無國籍」風險有許多不同的例子和例外,不僅限於華族,印族、巫族、少數原住民和難民等也面臨相同困境,以下簡單區分為較常見的四種:

一、非婚生小孩

這是最常見的案例。在馬來西亞,非婚生小孩的國籍跟隨母親——若一名印尼籍母親沒有透過合法的程序結婚,那孩子出生後就會被馬來西亞「單方面」認定為印尼公民,在這同時,孩子母親也必須到駐馬印尼領事館「報戶口」才能確立孩子身分,否則孩子將陷入無國籍風險;但如果母親是大馬公民,即使並非透過合法程序結婚,小孩依然自動成為大馬人。

現實常見的狀況為:丈夫是大馬公民,在和外籍妻子生下小孩後,常因夫妻沒註冊結婚或結婚證書不受承認,孩子因此無法成為大馬公民;抑或丈夫在和外籍妻子分居或外籍妻子回國後,因缺乏合法的結婚證書證明和小孩的關係,這時被留下的小孩即無法回到母親的國家,同時也不被承認為大馬公民。

因此,「合法」的結婚證明是孩子獲得大馬公民權的關鍵(將在下文進行詳述)。在法律角度上,透過合法程序結婚的父母,其孩子的出生證明才會註明父母是夫妻關係——而這在法律上才能證明「父親」的身分,孩子也才能自動獲得公民權。反之,馬來西亞將認定該小孩的國籍跟隨母親。

二、延遲、遲為孩子辦理戶口

以上問題進而衍生父母無法在孩子出生後即時辦理戶口,而必須「延遲」(delayed)或「遲」(late)辦理。一般上,這些家庭在為孩子辦理戶口時常面對過於官僚、僵化等要求,包括不同地區的國民登記局存在不同的標準和程序,造成問題更加棘手。

若無法滿足國民登記局對於文件的要求,即無法出示相關證明的孩子(父母雙亡、下落不明、沒有證件),申請出生證明將面對重大困難和延誤。即便申請成功,獲取正式出生證明的過程是極為緩慢的,如阿清就等了快10年。

而針對被駁回申請的相關例子,有關當局有時並沒給予具體的原因說明,讓申請者的意志、希望持續被消耗,這種無形消耗不是以月,而是以年計。

三、領養小孩之管道

在領養小孩的法律程序上,馬來西亞穆斯林和非穆斯林所依循的法律並不相同——穆斯林根據伊斯蘭教法,非穆斯林有2種合法途徑——分別是1952年登記法令(RAA,穆斯林亦適用)和1952年領養法令(AA,只適用於非穆斯林)。而以上的登記法令和領養法令只適用於西馬。

一般上,領養小孩並不造成問題,關鍵在於有些父母並不了解領養程序,或是認為正式的領養手續太緩慢。2012年《馬來西亞兒童權利狀況報告》指出,合法的領養程序從申請到批准需大約2年的等待期,社工人士、包括父母因此常抱怨等待時間太過冗長。這時,有些父母會轉向可信度較低的管道,透過賣嬰集團、直接聯繫欲領養小孩的父母,用金錢交換嬰兒。

在風險較高的領養途徑上,父母所拿到的出生證明或許是「偽造」的。在父母不知情也無從查證情況下,會一直拖到孩子欲辦理護照或身份證時才發現,原來該小孩的戶籍資料根本不存在。這時孩子的「偽造」出生證明也會被當局沒收,成為無國籍小孩。

四、難民、移民所生下的小孩

難民的後代目前並沒受到大馬立法或是行政上的保護,身份和地位亦不受承認。根據1959/1963年《馬來西亞移民法》,馬來西亞並沒對尋求庇護者、難民、非正規移民、無相關證件或是無國籍人士作出區別,反之籠統將他們一併歸類於「非法移民」,因此父母和孩童都非常容易遭到逮捕。

在馬來西亞,難民大多來自緬甸的羅興亞民族,仍有少數來自於斯里蘭卡、巴基斯坦等;有一些難民或移民身上並沒有相關文件記錄或是身分證明,基於擔心非正規身份會遭到逮捕或是刁難,因此多未幫孩子辦理戶口,而讓孩子在誕生後與父母一同承擔無國籍風險。

在東馬的沙巴亦有大批來自印尼、菲律賓的移民後代。這一些小孩雖然在大馬出生,但有些卻不知自己的原籍國(他們的父母是無國籍或父母已遭遣返回國)。雖然沙巴擁有駐馬印尼領事館,菲律賓也有提供流動領事特派團到沙巴不同地區幫忙辦理出生證明,然而覆蓋範圍都不廣,且民眾一般對此認知非常有限。

《聯邦憲法》下:尚存「討論」與「進步」空間的法條

無國籍議題的改善和解決可以借助於馬來西亞最高法律《聯邦憲法》,以及相關國籍公約《兒童權利公約》(將在下篇詳述),但兩者都各自面對一定困境。以案例區分,在現有的《聯邦法律》下,尚存討論空間的法條為:

一、非婚生案例

如上述所提,「非婚生小孩」是最常見案例,父母的「婚姻狀態」成了關鍵。其中,常見的情況是:即便父親是大馬公民,但因無法出示有效的結婚證書,法庭因而拒絕承認該名父親和孩子的血緣關係,孩子因此在申請公民權的路上頻頻受阻。若試圖證明,DNA檢驗在馬來西亞法庭上目前只能做為「支持性」文件(supporting ducument),而非「法定文件」(mandatory document)。

馬來西亞《聯邦憲法》第14條(1)(b)條第二部分1(a)第二附表表示:在聯邦出生的每個人,其父母至少在出生時是公民,或永久居住在聯邦內,孩子將依法成為馬來西亞公民(every person born within the Federation of whose「parents」 one at least is at the time of the birth either a citizen or permanently resident in the Federation)。

現實是,《聯邦憲法》目前並無規定父母必須「合法結婚」才能讓孩子獲得公民權;再者,根據上述法條,只要父親是大馬公民,那小孩「依法」也該是大馬公民,那為何仍存在非婚生案例?

對此,記者在諮詢律師後得知,關鍵在於:法庭對於「父母」的「詮釋」。目前大馬法庭定義「父母」(parents)為「雙親」必須要是「合法夫妻」,孩子才能「自動」成為公民(by operation of law),而這一詮釋也是非婚生案例無法有效被解決的原因之一。然而,該名律師認為法庭也沒必要給予「父母」如此狹隘的定義和詮釋。

二、其他無國籍案例

針對其他處於無國籍風險的案例,如棄嬰、兒童領養或無從追蹤小孩原籍國的狀況,《聯邦憲法》已闡明避免無國籍狀態的示範立法:

馬來西亞《聯邦憲法》第14條(1)(b)條第二部分1(e)第二附表指出:任何在馬來西亞出生,且在出生時並不是任何一個國家的公民將依法成為馬來西亞公民(every person born within the Federation who is not born a citizen of any country otherwise than by virtue of this paragraph)。

原則上,該法條適用於「無法判斷」該孩子公民權,即雙親都無從追蹤之情況下成立。可現實是,面臨相關困境的孩童依然無法有效取得出生證明,包括對於相關法律缺乏重要認知,以及面對經濟上的困難等,因此該法條所能提供的保障並無實際延伸至馬來西亞無國籍或處於無國籍風險的孩童身上。

「所有的問題都是人製造的,而所有的法律也是人制定的。 」馬來西亞非政府組織《兒童之聲》主席沙米拉(Sharmila Sekaran)表示,該組織旨在為兒童發聲,提倡法律以及政策的修訂,進而保障大馬兒童權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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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來西亞非政府組織《兒童之聲》主席沙米拉(Sharmila Sekaran)

法律由人「制訂」和「詮釋」,其意義在於解決問題而非被法條綑綁,死守不放。反之,適時的彈性調整才不會讓法條限於過度僵化之地步,也才能使法律框架盡可能擴展對孩童的保護範圍,而這也才是法律存在的意義。

「《兒童之聲》目前致力提倡政府,希望父母的婚姻狀態不會影響孩子獲得公民權的權利,也希望DNA檢驗可以不止作為支持性文件。法律(的提倡、修訂)是最永續的解決辦法,但這絕不是短時間內可以達成的事。」沙米拉強調。

然而,她繼續說道:「但一切在於『政治意願』(Political Will),在於你(執政者)是否有想要解決的意願?」

專題下篇:他們的隱形牢房:談無國籍小孩在馬來西亞的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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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稿編輯:吳象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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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製專題】他們的隱形牢房:談無國籍小孩在馬來西亞的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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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周慧儀|共同採訪:周慧儀、葉蓬玲|攝影:葉蓬玲

承上篇,馬來西亞非政府組織《兒童之聲》主席沙米拉(Sharmila Sekaran)點出執政者解決問題的「政治意願」(Political Will),它被這麼定義:「政府堅決執行政策的意圖或承諾,尤指不受歡迎、或無法立即成功的政策。」

先不論漫長的「解決」過程,無國籍議題的「改善」在馬來西亞已面臨重重關卡,其中之一便是執政者缺乏沙米拉口中的「政治意願」。在無國籍議題上,馬來西亞內政部長阿末扎希(Zahid Hamidi)的回應是:

「馬來西亞並不存在無國籍人士。「無國籍」指的是在這世界上不屬於任何一國、沒有國籍或公民身份的人,若無合法證件,馬來西亞並不會允許他們入境。」(2015年)

換句話說,馬來西亞並不承認無國籍人士的存在。

然而時過一年,阿末扎希於2016年表示馬來西亞境內擁有接近30萬介於1至18歲的無國籍兒童,他們在大馬出生但不具有公民身份。

反覆的態度和說辭透露出執政者不願正視問題所在,也並沒徹底了解無國籍人士所面對的現實和生活困境,因而在相關問題的執行層面上呈現出「虎頭蛇尾」的辦事態度——只要讓事情有個交代即可。

而需承擔這一切後果的往往都是最需幫助,但呼聲最細微、虛弱的那一群。

誰該為「虎頭蛇尾」負責?

據2013年《馬來西亞兒童權利狀況報告》:「為照顧極度貧困、居住偏遠的家庭,大馬政府已取消『遲辦理』戶口(late registration fee)所需的費用,以減低相關家庭的負擔。」然而時至2017年,大馬國民登記局(NRD)(同於台灣戶政事務所)網站上仍註明需收取手續費,包括罰款。

對此記者試著找尋官方公告和媒體報導卻無下文,也嘗試聯絡相關非政府組織和政府單位,但至截稿前沒有收到任何回應,是否代表這項政策為「無中生有」或已「胎死腹中」?

同樣情況亦發生在教育問題上。

2009年3月,時任馬來西亞教育部總監拿督阿里慕丁(Alimuddin Bin Hj. Mohd Dom)發文告宣佈:「即使無相關證件的兒童仍擁有受教育的權利,舉凡父母其中一人是大馬公民,以及得到村長證明該小孩是大馬公民的情況下,就可以報讀公立小學——這項法令適用於各州屬。」

可遲至今年年初——過了8年,這項通知才被廣泛傳開,造成這些年間原有機會、有資格接受教育的相關兒童被徹底排除在外。不解的是,難道這8年間大馬各州屬的教育單位、相關非政府組織都沒有收到這項來自「國家教育部總監」(KPPM)的通知?

「如果擁有好的培養和教育,你(小孩)可以想像在未來進入大學深造,可以成為你想成為的人。但是無國籍小孩不行,你不能想像你能做任何事情;他們(無國籍小孩)也會說想成為醫生、老師幫助其他人,但你知道很難,他們無法上學和考試。」沙米拉有些無奈說道。

註:至截稿前,只有吉打(Kedah)在今年初開始落實。

阿清爸爸:「我們家福星高照」

不同於其他無國籍小孩,阿清三姊弟是幸運的例外,他們並不受上述問題所擾。

阿清的爸爸不諱言在申請的過程中得到了「高級官員」的幫助,「高級官員」即是阿清爸爸工作多年所累積的人脈。因此,即便在正式出生證明仍未收到前,官員的「一封信」已讓三姊弟在求學過程中得以接受免費義務教育,醫療方面也享有和公民同等的福利。而阿清和弟弟們也已拿到大馬汽車駕照,生活並沒因「身份」不同而有太大限制。

然而,高級官員的「保護傘」仍不足以涵蓋所有的生活福利。

若想要繼續升學,阿清便必須以「印尼公民」的身份申請就讀,這代表她必須付上高昂的外國學生簽證和學雜費用。單是阿清一人便是沈重的負擔,何況還有兩個弟弟也要升學;阿清於是暫緩升學的打算,直到取得大馬公民身分。

在此期間,三姊弟正透過申請《聯邦憲法》第15條文A成為大馬公民,該條文允許任何未滿21歲者在特殊情況下申請成為公民。申請目前仍在審核階段,只要獲當局批准,三姊弟即可成為大馬公民,關鍵只在於何時才能收到這個好消息。

「會不會有其他(相關案例)父母請你幫忙?」

「當然會啊,很頭痛!馬來西亞有很多跟我們一樣的case,你要怎麼幫忙?我們壓力也很大,我們也要安排好錢,不然孩子讀書怎麼辦?人是英雄,錢是膽。」說到這,阿清爸爸也有些激動。

《兒童權利公約》下:無善盡身為締約國的責任

《兒童權利公約》(CRC,以下簡稱《童權公約》)是一項具有法律約束力的國籍公約,適用於所有未滿18歲之人,其最大意義在於訂立了劃時代的人權標準——兒童是權利的主體,而非國家、父母的附屬品,是繼上篇提及的《聯邦憲法》外,孩童的另一保護框架。

馬來西亞雖於1995年簽署成為締約國,但因國內實施司法雙軌制,即《伊斯蘭法》和國家法律,執行情況也相對複雜。目前,兩者對於兒童的年齡定義並不一致:《伊斯蘭法》對兒童的定義分別為男生18歲和女生16歲,《聯邦憲法》則一律為18歲,這讓馬來西亞在履行公約責任時存在著不同標準。

此外,針對公約的5大核心條款——即保障兒童最低標準的權利和尊嚴,大馬依然採取保留態度,這一些條款分別是:

  • 第2條(關於非歧視)、
  • 第7條(關於出生證明、姓名和國籍權利)、
  • 第14條(關於思想、信念和宗教自由)、
  • 第28條1(a)(有關全民義務和免費初級教育)、
  • 第37條(關於嚴刑或其他殘忍、不人道、有辱人格的待遇或處罰,以及非法或任意剝奪自由)

即便針對未採取保留之條款,馬來西亞在實施上依然和公約有所出入。因此,《童權公約》依然難以將保護框架擴展至徘徊於無國籍邊緣、處於無國籍狀態的兒童身上,孩童利益並無因此而最大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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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料來源:2012年《馬來西亞兒童權利報告》

《聯邦憲法》和《兒童權利公約》二大保護框架下,無國籍議題本該獲得大幅度的改善,然而卻受限於相關單位、政府狹隘的「詮釋」和有限的「行動」裡,無法發揮最大效用。

「這一切都只是單純的法律和行政問題。」沙米拉說道。

以最基本辦理出生證明的行政手續為例,她指出「假設你(執政者)知道這名孩子來自柬埔寨好了,即便他是無國籍小孩,那麼由我們(馬來西亞)幫忙該名孩子辦理戶口,因為國民登記局覆蓋率較廣。在這之後,再將這些小孩的戶籍資料收集完整交給你(柬埔寨大使館)。不管泰國還是印尼,哪個國家都好,這是解決無國籍問題的方式之一,只看你(執政者)有沒有意願。」

沙米拉在受訪時一再重申「政治意願」(Political will)的重要性,這四個字道盡了她和一群執業律師自2009年創立「兒童之聲」後,9年來的心情總結。無可否認,馬來西亞過去已逐步取得一定進展,然而執政者能做的遠遠不止如此,至少先願意正視無國籍人士存在於馬來西亞的事實。

行政疏失下,幸運和不幸的一方

採訪阿清當天正好是元宵節,訪談過程身旁不時響起零落的鞭炮聲,與沈重的「無國籍」議題有些不協調。然而,倒也不成鮮明對比,因為阿清每一次回答都是輕鬆、樂觀的,偶爾也會開開自己玩笑。

「為何只有妹妹是大馬公民?」

「這個就叫Malaysia Boleh(譯:馬來西亞能)啊!如果(國民登記局)是真的有徹底去了解,我妹妹的情形應該是跟我們一樣的!」望向書桌前正在滑臉書的妹妹,阿清笑著回答。

因為當年幫忙阿清爸爸辦理結婚登記的公務人員搞了大烏龍,阿清爸爸倖免於法律的懲罰,這是彼此不拆穿的默契;因為高級官員的「一封信」,讓阿清三姊弟順利接受教育畢業,享有和公民幾乎同等的福利;也因為國民登記局的不追根究底,阿清妹妹幸運地成為大馬公民,免去爸爸多一份奔波和操心。

行政上的漏洞和偏差,恰巧為阿清家帶來了幸運和方便,雖然三姊弟也為此奔波勞碌不少。然而,其他無國籍小孩並沒如此幸運,他們正承擔著行政漏洞和偏差下的後果,被排除於教育、醫療和法律之外,無法離開馬來西亞,也無法融入其中。

過去至今,行政上的一再疏失和執行不力,反映的是馬來西亞——我們對待「兒童」、對待「人」存在「不同標準」的方式和態度,背後亦揭露執政者和相關單位之外,國家和社會長期以來對無國籍議題缺乏「關注」和「瞭解」,以致於無法扮演更嚴厲的監督角色,進而也失去能為這些孩子做出任何「改變」的可能。

我們每一個人都是牢房的建造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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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成為大馬公民)的期間是什麼心情?」

「著急啊!但是不耐心可以怎麼辦?」爽朗的笑聲底下,阿清背後焦慮的心情仍是無法切身體會的。希望這個等待不會落空,阿清三姊弟可以早日成為馬來西亞的一份子。

本專題上篇:他們的隱形牢房:談無國籍小孩在馬來西亞的存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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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稿編輯:吳象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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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加坡面積約716.1平方公里,現為東南亞的金融中心。 馬來西亞為多元民族的國家,其中華人佔總人口的24.6%,現為東南亞第三大經濟體。 印尼作為東南亞人口最多的國家,約有2.5億人,現為東南亞最大經濟體。 作為東南亞的經濟重鎮,台灣卻對三國鮮有關注,有鑑於此,關鍵評論網將為台灣讀者獻上每週新聞,以了解距離台灣不遠的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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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製專題】採訪後記: 為什麼馬來西亞需要關注無國籍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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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周慧儀|攝影:葉蓬玲

近年來恐怖攻擊大馬選舉淨選盟,首相納吉一馬公司等重大議題報導不斷佔據馬來西亞新聞版面,我一直詢問和質疑自己:相較起來,為什麼馬來西亞需要關注無國籍議題?

去年完成馬來西亞「紅登記老人」報導後,我真正接觸到「無國籍」一詞,並在谷歌上搜索關鍵字後,開始意識到「無國籍人士」在馬來西亞的存在和處境——尤其是孩子。然而,線上新聞多以個案方式報導,並沒有一個具體脈絡描述事發的前因後果,心中遂默默醞釀以此為題完成一篇報導的想法,希望能盡我能力將馬來西亞「無國籍狀態」呈現出來,讓大眾關注此事。但因人在台灣,收集的資料實在有限也非常零碎,於是便決定要利用寒假回馬後進行。

寒假期間,我持續收集資料和案例,在反覆和另位搭檔——蓬玲進行討論後,我們浮現許多疑惑:為何無國籍兒童的相關資訊並不詳細也不太透明?為何說要實行的相關政策最終虎頭蛇尾(詳情可在專題下篇詳閱)?為何相關單位對無國籍相關政策其實並無透徹了解?

對我來說,這一些「為何」拼湊出無國籍人士在馬來西亞困難的生活處境,以及未知的未來。

對此,我聯繫了一家關注無國籍議題的非政府組織,官網上顯示的聯絡號碼卻是空號,email也沒有回覆,其餘好幾家狀況亦是如此。同時,在找尋無國籍小孩受訪者過程,也苦無管道。最後,因寒假在馬時間實在有限,經再三思考我決定在臉書上發文請大家介紹相關案例(但這其實不太妥當,事後我認為可直接連絡相關組織及到學校,詢問是否有無國籍案例),經由臉書朋友的協助,我終於認識了阿清(化名)一家。幸運的是,事情在這之後便慢慢運轉起來。

然而,回台後聯繫上又碰到困難,尤其針對大馬政府提出的相關政策。我曾致電相關政府、非政府單位希望得到答覆,結果都是A讓我去問B,B讓我去問C,C說你要找A比較適合;或相關單位在答應給予回覆後又不了了之。

聯繫的困難尚可解決,然過程中我不斷思考的是,為何負責的相關單位彷彿置身事外,可以如此不慎重地處理這麼嚴肅的議題,包括:各個相關單位間並不完全熟悉彼此的運作,以及非政府組織對政府單位在「政策」的實施上亦缺乏瞭解;此外,政府和非政府組織間也缺乏有效溝通和交流,資訊也並不流通——這是大馬社會,乃至於馬來西亞整個國家對「無國籍」缺乏意識的反映,因而體制也尚不成熟。

對此,我也思考媒體可以扮演什麼角色?在馬來西亞,各族群都會觀看屬於各自母語的報章,而若要讓一個議題在馬來西亞被關注,單一語言的報導是遠遠不夠的,至少必須具備中文、英文及馬來文的報導,才能真正觸及每一個人,進而引起討論,這對新聞媒體來說是挑戰也是限制。寒假回馬,我曾致電某報一位資深記者,想詢問有無相關資源、管道可協助,他的回答是「你要做一點讀者有興趣的東西(報導)。」在他的認知裡,無國籍是讀者沒興趣的主題。

說到這,我當時腦海浮現的字眼便是「人權」,我希望可以此作為說服讀者對無國籍議題產生興趣,至少這是強而有力的理由。但某方面,「人權」之大難以一概而論;《世界人權宣言》雖然宣導人生而平等,每一個人都享有國籍的權利,但這宣言對我來說,距「無國籍小孩」實在太遙遠。因為現實是:他們並沒有從《人權宣言》中獲得應有權利,他們的處境依然如此。然而,這不代表我因此否決人權的重要性,相反地,我疑惑的是:為何「人權議題」在馬來西亞並無受到太大關注和瞭解(這並不僅限於無國籍議題)?

因此在撰寫過程中,我希望在現有狀態下,以更務實的層面去探討和改善無國籍議題——以「法律」角度去分析,進而建構出對「兒童保護框架」基本的認識,從而漸進式地從「兒童」開始去探討、改善無國籍問題。當然,這不是短時間內可以達成的事情,它需要多方面協助。除此之外,我認為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前提,那就是除了專題上、下篇不斷提及的「政治意願」外,社會上每一個人投入更多關注和瞭解的「意願」,即人民的意願。唯有如此,我們才能更理解、瞭解無國籍人士的生活、困難和處境等,進而也才能扮演監督的角色,手握改變的權利和可能,這涵蓋於任何社會、國家議題上。

從著手開始準備無國籍小孩專題,我一直嘗試在回答和思考「為何需要關注無國籍小孩」這個問題,例如:因為我是馬來西亞人、因為「無國籍人士」確實存在於馬來西亞卻不被正視、因為他們的權利被剝奪、因為這關乎人權、因為我希望可以為這個國家做一點點小貢獻......是非常單純和簡單的理由。也因此,或許該不該「關注」根本不需任何深刻理由或見地,它可以是非常純粹的,只要你相信這是對的。至少有一點我是非常堅信的,那就是「國籍」不該成為任何一個人被歧視、壓迫的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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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稿編輯:吳象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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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加坡面積約716.1平方公里,現為東南亞的金融中心。 馬來西亞為多元民族的國家,其中華人佔總人口的24.6%,現為東南亞第三大經濟體。 印尼作為東南亞人口最多的國家,約有2.5億人,現為東南亞最大經濟體。 作為東南亞的經濟重鎮,台灣卻對三國鮮有關注,有鑑於此,關鍵評論網將為台灣讀者獻上每週新聞,以了解距離台灣不遠的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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