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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隱形牢房:談無國籍小孩在馬來西亞的存在

【自製專題】他們的隱形牢房:談無國籍小孩在馬來西亞的存在(上)

2017/05/31 , 評論
關鍵評論網 ASEAN:馬六甲
關鍵評論網 ASEAN:馬六甲
新加坡面積約716.1平方公里,現為東南亞的金融中心。 馬來西亞為多元民族的國家,其中華人佔總人口的24.6%,現為東南亞第三大經濟體。 印尼作為東南亞人口最多的國家,約有2.5億人,現為東南亞最大經濟體。 作為東南亞的經濟重鎮,台灣卻對三國鮮有關注,有鑑於此,關鍵評論網將為台灣讀者獻上每週新聞,以了解距離台灣不遠的國家。

文:周慧儀|共同採訪:周慧儀、葉蓬玲|攝影:葉蓬玲

在馬來西亞報章上,時不時會看見記者採訪的無國籍小孩個案。這些小孩因各種原因無法成為大馬公民,若將個案統合起來至少接近30萬或更高。他們被排除在社會之外,無法擁有最基本的生活保障,尤其就學和醫療。若無相應的改善措施,他們的命運很容易陷入惡性循環——一代又一代受困於身份的牢房裡,忍受無形的壓迫和歧視......使人動彈不得但又無法脫離。

「很高興認識你,那麼請問你在哪裡呀?若是有在大馬的話,我們可以安排時間見個面這樣的。」

阿清(化名)在答應接受採訪時,是這麼語帶輕鬆回答的。抵達車站已接近晚上11點,爸爸開著一輛小貨車載著媽媽,後方還有阿清和妹妹。「哈囉!」車門一打開,阿清熱情迎接。

剛踏進家門,就清晰可見牆上貼著照片和剪報——都是阿清主持和歌唱比賽的「戰績」;牆的一角還有一家人開心的合照。

一場烏龍:「兩張結婚證書是重婚罪」

阿清今年快20歲,爸爸是大馬公民,媽媽是印尼公民。她是長女,有兩位弟弟和一位妹妹,但只有妹妹是大馬公民。

當時因急著把現任的印尼籍妻子帶回國,阿清的爸爸在未與第一任妻子辦妥離婚手續的情況下,便再娶了現任妻子。當他拿著結婚證書到國民登記局(同於台灣戶政事務所)登記資料時,辦理的公務人員也沒察覺他已有過一段婚姻;誤打誤撞下,阿清爸爸的第二段婚姻因此登記成功——這意味著爸爸已犯下重婚罪,需罰款或坐牢最高長達7年,或兩者兼施。

阿清和兩位弟弟在出生後,先後因父親的「重婚罪」而被拒發出生證明(馬來西亞稱為「報生紙」),只有醫生手寫的文件證明。若無國民登記局發出的出生證明,三姊弟將面臨無國籍風險,包括就學、醫療等將變得困難重重。為了這三張出生證明,阿清的爸爸多年來開著小貨車載著她和弟弟們來回奔波;小貨車在爸爸的描述下,就像小型流動辦公室,車內裝有印表機和筆電,以防隨時需列印任何申請的文件或公文。

自2003年三姊弟陸續著手申請出生證明後,遲遲都沒收到回覆;過程中經反覆詢問和等待,直到2013年——10年後,三姊弟才終於拿到正式的出生證明。然而出生證明上,馬來西亞「單方面認定」三姊弟的國籍跟隨印尼籍母親,都是非公民(Bukan Warganegara)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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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阿清弟弟於2013年申請成功的出生證明,國籍那欄標示的是非公民(Bukan Warganegara),父親的資料則不詳(Maklumat Tidak Diperolehi)。

雖然阿清爸爸摸不著頭緒為何出生證明上的國籍不是「馬來西亞」,但為了讓阿清至少有個「身份」可順利參與隔年(2014年)馬來西亞教育文憑考試(SPM),他拿著三姊弟的出生證明到印尼領事館碰碰運氣,希望可用最快速的方式先申請成為印尼公民。

意料之外,印尼領事館同意申請,三姊弟成為正式的印尼公民。阿清爸爸將這一切歸功於幸運,以及阿清的多才多藝得到駐馬印尼大使的賞識。

無國籍小孩在馬來西亞的存在

在馬來西亞,「無國籍」或處於「無國籍」風險有許多不同的例子和例外,不僅限於華族,印族、巫族、少數原住民和難民等也面臨相同困境,以下簡單區分為較常見的四種:

一、非婚生小孩

這是最常見的案例。在馬來西亞,非婚生小孩的國籍跟隨母親——若一名印尼籍母親沒有透過合法的程序結婚,那孩子出生後就會被馬來西亞「單方面」認定為印尼公民,在這同時,孩子母親也必須到駐馬印尼領事館「報戶口」才能確立孩子身分,否則孩子將陷入無國籍風險;但如果母親是大馬公民,即使並非透過合法程序結婚,小孩依然自動成為大馬人。

現實常見的狀況為:丈夫是大馬公民,在和外籍妻子生下小孩後,常因夫妻沒註冊結婚或結婚證書不受承認,孩子因此無法成為大馬公民;抑或丈夫在和外籍妻子分居或外籍妻子回國後,因缺乏合法的結婚證書證明和小孩的關係,這時被留下的小孩即無法回到母親的國家,同時也不被承認為大馬公民。

因此,「合法」的結婚證明是孩子獲得大馬公民權的關鍵(將在下文進行詳述)。在法律角度上,透過合法程序結婚的父母,其孩子的出生證明才會註明父母是夫妻關係——而這在法律上才能證明「父親」的身分,孩子也才能自動獲得公民權。反之,馬來西亞將認定該小孩的國籍跟隨母親。

二、延遲、遲為孩子辦理戶口

以上問題進而衍生父母無法在孩子出生後即時辦理戶口,而必須「延遲」(delayed)或「遲」(late)辦理。一般上,這些家庭在為孩子辦理戶口時常面對過於官僚、僵化等要求,包括不同地區的國民登記局存在不同的標準和程序,造成問題更加棘手。

若無法滿足國民登記局對於文件的要求,即無法出示相關證明的孩子(父母雙亡、下落不明、沒有證件),申請出生證明將面對重大困難和延誤。即便申請成功,獲取正式出生證明的過程是極為緩慢的,如阿清就等了快10年。

而針對被駁回申請的相關例子,有關當局有時並沒給予具體的原因說明,讓申請者的意志、希望持續被消耗,這種無形消耗不是以月,而是以年計。

三、領養小孩之管道

在領養小孩的法律程序上,馬來西亞穆斯林和非穆斯林所依循的法律並不相同——穆斯林根據伊斯蘭教法,非穆斯林有2種合法途徑——分別是1952年登記法令(RAA,穆斯林亦適用)和1952年領養法令(AA,只適用於非穆斯林)。而以上的登記法令和領養法令只適用於西馬。

一般上,領養小孩並不造成問題,關鍵在於有些父母並不了解領養程序,或是認為正式的領養手續太緩慢。2012年《馬來西亞兒童權利狀況報告》指出,合法的領養程序從申請到批准需大約2年的等待期,社工人士、包括父母因此常抱怨等待時間太過冗長。這時,有些父母會轉向可信度較低的管道,透過賣嬰集團、直接聯繫欲領養小孩的父母,用金錢交換嬰兒。

在風險較高的領養途徑上,父母所拿到的出生證明或許是「偽造」的。在父母不知情也無從查證情況下,會一直拖到孩子欲辦理護照或身份證時才發現,原來該小孩的戶籍資料根本不存在。這時孩子的「偽造」出生證明也會被當局沒收,成為無國籍小孩。

四、難民、移民所生下的小孩

難民的後代目前並沒受到大馬立法或是行政上的保護,身份和地位亦不受承認。根據1959/1963年《馬來西亞移民法》,馬來西亞並沒對尋求庇護者、難民、非正規移民、無相關證件或是無國籍人士作出區別,反之籠統將他們一併歸類於「非法移民」,因此父母和孩童都非常容易遭到逮捕。

在馬來西亞,難民大多來自緬甸的羅興亞民族,仍有少數來自於斯里蘭卡、巴基斯坦等;有一些難民或移民身上並沒有相關文件記錄或是身分證明,基於擔心非正規身份會遭到逮捕或是刁難,因此多未幫孩子辦理戶口,而讓孩子在誕生後與父母一同承擔無國籍風險。

在東馬的沙巴亦有大批來自印尼、菲律賓的移民後代。這一些小孩雖然在大馬出生,但有些卻不知自己的原籍國(他們的父母是無國籍或父母已遭遣返回國)。雖然沙巴擁有駐馬印尼領事館,菲律賓也有提供流動領事特派團到沙巴不同地區幫忙辦理出生證明,然而覆蓋範圍都不廣,且民眾一般對此認知非常有限。

《聯邦憲法》下:尚存「討論」與「進步」空間的法條

無國籍議題的改善和解決可以借助於馬來西亞最高法律《聯邦憲法》,以及相關國籍公約《兒童權利公約》(將在下篇詳述),但兩者都各自面對一定困境。以案例區分,在現有的《聯邦法律》下,尚存討論空間的法條為:

一、非婚生案例

如上述所提,「非婚生小孩」是最常見案例,父母的「婚姻狀態」成了關鍵。其中,常見的情況是:即便父親是大馬公民,但因無法出示有效的結婚證書,法庭因而拒絕承認該名父親和孩子的血緣關係,孩子因此在申請公民權的路上頻頻受阻。若試圖證明,DNA檢驗在馬來西亞法庭上目前只能做為「支持性」文件(supporting ducument),而非「法定文件」(mandatory document)。

馬來西亞《聯邦憲法》第14條(1)(b)條第二部分1(a)第二附表表示:在聯邦出生的每個人,其父母至少在出生時是公民,或永久居住在聯邦內,孩子將依法成為馬來西亞公民(every person born within the Federation of whose「parents」 one at least is at the time of the birth either a citizen or permanently resident in the Federation)。

現實是,《聯邦憲法》目前並無規定父母必須「合法結婚」才能讓孩子獲得公民權;再者,根據上述法條,只要父親是大馬公民,那小孩「依法」也該是大馬公民,那為何仍存在非婚生案例?

對此,記者在諮詢律師後得知,關鍵在於:法庭對於「父母」的「詮釋」。目前大馬法庭定義「父母」(parents)為「雙親」必須要是「合法夫妻」,孩子才能「自動」成為公民(by operation of law),而這一詮釋也是非婚生案例無法有效被解決的原因之一。然而,該名律師認為法庭也沒必要給予「父母」如此狹隘的定義和詮釋。

二、其他無國籍案例

針對其他處於無國籍風險的案例,如棄嬰、兒童領養或無從追蹤小孩原籍國的狀況,《聯邦憲法》已闡明避免無國籍狀態的示範立法:

馬來西亞《聯邦憲法》第14條(1)(b)條第二部分1(e)第二附表指出:任何在馬來西亞出生,且在出生時並不是任何一個國家的公民將依法成為馬來西亞公民(every person born within the Federation who is not born a citizen of any country otherwise than by virtue of this paragraph)。

原則上,該法條適用於「無法判斷」該孩子公民權,即雙親都無從追蹤之情況下成立。可現實是,面臨相關困境的孩童依然無法有效取得出生證明,包括對於相關法律缺乏重要認知,以及面對經濟上的困難等,因此該法條所能提供的保障並無實際延伸至馬來西亞無國籍或處於無國籍風險的孩童身上。

「所有的問題都是人製造的,而所有的法律也是人制定的。 」馬來西亞非政府組織《兒童之聲》主席沙米拉(Sharmila Sekaran)表示,該組織旨在為兒童發聲,提倡法律以及政策的修訂,進而保障大馬兒童權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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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來西亞非政府組織《兒童之聲》主席沙米拉(Sharmila Sekaran)

法律由人「制訂」和「詮釋」,其意義在於解決問題而非被法條綑綁,死守不放。反之,適時的彈性調整才不會讓法條限於過度僵化之地步,也才能使法律框架盡可能擴展對孩童的保護範圍,而這也才是法律存在的意義。

「《兒童之聲》目前致力提倡政府,希望父母的婚姻狀態不會影響孩子獲得公民權的權利,也希望DNA檢驗可以不止作為支持性文件。法律(的提倡、修訂)是最永續的解決辦法,但這絕不是短時間內可以達成的事。」沙米拉強調。

然而,她繼續說道:「但一切在於『政治意願』(Political Will),在於你(執政者)是否有想要解決的意願?」

專題下篇:他們的隱形牢房:談無國籍小孩在馬來西亞的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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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核稿編輯:吳象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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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隱形牢房:談無國籍小孩在馬來西亞的存在:

在馬來西亞有一群兒童,他們並不享有其他孩子擁有的權利,不被重視也不被看見,亦被阻隔在就學、醫療和其他基本保障的大門外。他們因缺少「身份」而被界定為「無國籍兒童」,而這一界定也讓他們受盡歧視和壓迫,也無任何求助管道。 他們成為社會上的隱形人,過著隱形的生活,受困於身份的牢房裡——無法走出馬來西亞,但也無法融入這個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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